理想年代
字体:16+-

241新的曙光(中)

廖宇春站在码头边的缆石柱旁,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头上,钻进脖子里;狂风将夹袍下摆撩起老高,却不见他有瑟缩畏寒之态,心思不知道去了哪里。

夏清贻急急忙忙的拿着一纸文书还有船票跑过来,只拱手说道:“少游,办妥了,上船吧!在汉口,我是一刻钟也呆不住了!”说完,便踏雪漫步登上一艘美利坚轮船。

李想的一场凯旋耀威,把他们吓得不轻。午后四时,立刻与孔文池、靳云鹏面订议和期内,应办事件,并发冯军统一函,多规讽语。他们当以时机急迫,万不可缓。是日即附乘美利轮船启行,尽快的离开汉口是非之地!

廖宇春也不多言语,在汉口的每一刻都心惊肉跳,他也同样不想多待,匆匆的跟着夏清贻登上轮船。

这艘美利坚的铁甲轮船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漫天大雪中缓慢地驶出汉口四官殿码头。一个搞鼻子洋人船员浑身是雪,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客舱,笑嘻嘻的用一口汉口话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美利坚旗昌轮船公司黑珍珠号客轮,这将是一场美妙的旅程…………哦,还有,恭祝中华民国独立,汉口光复…………你们的李大帅,今天真是帅呆了!”

这船舱里共九名乘客,除廖宇春和夏清贻之外,还有一对老人家带着三个小孩,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学生。这人两道八字眉分得很开,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正跷着二郎腿从舱窗中饶有兴致地瞧着外面码头上的雪景。他穿得相当单薄,只一件东洋留学生常穿的学生装,也没戴帽子,露出个没有辫子的光头。在他的对面是一位显得多少有点疲倦,脸色苍白的显然伤病在身的女子。她裹着一件毛毯,抱着膝,痴痴的望着窗外,透着无限的幽思,使人望之生怜。

洋船员说到李大帅时,她长长的眼睫毛骤然轻微的颤动一下,望着窗外茫茫风雪的眼色闪过一丝漪涟,瞬间又归于平静。

那个青年学生看到了,又装作没有看到,只是笑嘻嘻的朝洋船员说道:“要改朝换代了。”

对于中国人这样奇怪的说法,洋船员早已经习惯,他耸耸肩膀,退出客仓。

这个疲倦的女子却不认同,她甚至有些生气,她狠狠的瞪着这个学生说道:“不是改朝换代,是推翻专制,建立共和!”

“得,汤家大小姐,您别生气,我说错了还不成。”青年学生嬉皮笑脸道:“您是有伤病在身,还是好好养着吧。别到了上海,没见到你妈最后一面,却让你妈见到你最后一面。”

汤家大小姐沉默下来,眼神是那样的复杂难明。她生气,却不在发作。她是不愿离开汉口的,不愿离开汉口的那个人,但是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已经在上海协和医院病重,她不得不去一趟上海,也许就是她们母女的最后一面了。只是时间也太巧合,李想入汉口,竟不能见上一面,心里总有一丝失落和牵挂放不下。

然而闻船中人语,皆自称民国。谈起李想,亦高呼一声李大帅。汤约宛就会因此而触动心弦。

汤化龙遣来接汤约宛的这个家伙,又开始了满嘴跑火车。什么大明不过二百几十年,清朝如今也二百多年……什么宣统不过两年半……大谈“气数已尽”,这些某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实在看不出他一个留学生装扮的人可以扯出这样无稽之谈。虽然汤约宛完全装作看不见,可是满船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对于宣统小皇帝即将飘落的皇冠,青年学生嘴里跑出的这些谶语,船上的人居然没有丝毫的惋惜,即使老头子身边那个满口阿弥陀佛的老太婆,也至多发出一声态度暧昧的轻叹:“皇帝江山从此送掉!”

这声农民的叹息,用在日后的岁月,几乎同样具有谶语般的功效。诚然,辛亥以后的农民照样会巴望一个好皇帝,但’皇帝的江山‘却确确实实永远地被断送掉了。”

夏清贻听了船里的话,见廖宇春锁着眉头不言语,便轻声笑道:“这有什么犯难的,满廷退位,本来就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你难道忘了咱们南下的目的?”

廖宇春转脸看看坐在一旁的三个小孩,因为剪掉辫子而兴高采烈。随着这种诅咒性说法的扩散,满廷当局的合法性也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流失,整个社会都会出现一种莫名的求变躁动,而那些传统的“皇权、官权、绅权”,其威信也就在草民们的心目中一降再降,一旦这一天真的来临,王朝瞬间崩塌如摧枯拉朽…………廖宇春神色黯然,苦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包香烟,是汉口街边最多见的南洋烟草公司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两根,轻轻推到夏清贻面前,说道:“少游,我们去甲板上,看看这风雪行舟的光景……”

“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你还样的雅兴。”廖宇春惊讶地问道,转而又有些佩服他遇事的静气。

夏清贻叹息一声,勉强笑道:“不是什么雅兴,就是想看看长江沿岸的民风变化至何等摸样。只闻船中人语,皆自称民国矣……”

略一迟疑,廖宇春才回过神来,接过香烟,道:“上去看看也好。只怕看到的和汉口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

雪落在轮船甲板上即融化了,只留下一片水渍。两人站在船尾,默默的抽着烟。雪落至长江,即化为无形。

舟中遥见长江两岸,皆有南北兵哨,相距数十武,结一团瓢,彼此遥遥相对。

北岸半壁山下,共扎六座营盘:大营一座,小营五座。营盘四周挖一条深一丈多、宽三四丈的沟,将离半壁山五里远的网湖水引来灌满。沟内竖立炮台十座,再用木栅围住。沟外密钉五丈宽的一排排竹签、木桩。半壁山顶,架起一座望台,风雪如此之大,照样有兵士充满警惕的在上面瞭重,对岸田家镇和下游富池镇,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上打出的信号旗。江面上,竟然有战船聚集了三百多号,在南北两岸穿梭巡逻,严阵以待。北岸也是营寨相连,炮台相接。

即使北洋军已经撤退,革命军已经和平进入汉口。李想依然摆开了一个大战场,杀气腾腾地样子,随时准备一场恶战。或许是为了防止北洋军去而复返。或许准备与汉口洋人恶战?无论是什么,李想在如此辉煌的大胜之后,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之下,一支经历连番恶战的疲惫之军,还能做出这样完善的准备,只能说这个统帅不简单,士兵也不简单。

但是,李想越是表现的强大,他们的心情越是表现的沉重……

二十七日。午前四时过九江,午后五时经安庆,八时半至大通,入夜一时抵芜湖。

一路上,陆陆续续的又上来不少乘客,同时也带上各地发生的不少新闻。

黄昏时,行舟劳累一天,吃过夜饭后乘客们都早早安歇。

汤约宛看着舱外被夜色笼罩的江水,点点的雪花落下,立刻就融化在水里,平静的激不起一丝波澜,但是她的心里却很不平静。白天风雪稍稍停顿的时候,她也站在船头,出来透透气。然而却不可抑制的想起,光绪三十二年,在汉口,与李想的初见。那段记忆,尘封的太久,直到今天才突然的想起。

一场很俗又很特别的英雄救美,赵又诚那小子当街耍流氓,李想竟然出场就给了这个汉口小霸王一耳挂子。那时候的李想落魄之极,一身西装像租界里的洋乞丐一样破烂,气势倒是不凡,却只是和赵又诚展开一场嘘声此起彼伏的口水大战,连被他解救的自己都由崇拜立刻变成鄙视。但是后来李想是被几个赵府的长随和管家齐扑过来,围着他拳脚交加。站在一旁的自己吓怔了,李想一边和这些人周旋,明显双拳难敌四手,最后她迟疑着一咬牙,就要过来助拳。李想一见,急了,对着她们吼道:“还不快走?”哪一瞬间,她被感动了。

还有在四官殿码头臭豆腐摊子前的第二次相遇,她见过男人盯着她流口水的多了去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只是盯着她手里一包臭豆腐流口水的。吃完臭豆腐,还要吃烧饼,烧饼还要加俩鸡蛋……

白天不允许她多想,现在,万籁俱寂,尘嚣已息,与李想在一起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现脑海。李想满嘴莫名其妙的奇怪词语,一句一句在耳畔响起。她把手放在额头,轻轻地抚摸,仿佛已摸上李想额头的那一道伤疤,仿佛已坠入爱河,沐浴在李想的柔情怀抱之中。

“大小姐,又在想你的大英雄了?”

汤约宛大吃一惊,回忆被打断,回头一看,那个青年学生笑容可掬地站在身后。

“你不睡觉,在这里四处溜达什么?”

他在汤约宛的对面坐下,把给她泡了一杯龙井茶,双手递过来,说:“我和你一起欣赏了很久,你竟然一点不知,只是短暂的离别,你也不需要这样不舍……”

汤约宛心里一阵难过,眼圈不禁有些发红,只低声道:“恐怕未必再能相聚了……”

她清楚的知道她父亲和李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到了上海,只怕她将来就身不由己了。

一时间,舱里变得沉寂下来,外边雪落在舱板上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青年学生吃惊之余,已经冷静下来,闪着幽幽的目光沉思半晌,突然岔开这个沉闷的话题问道:“你知道我在船上打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想休息了!”汤约宛裹紧毛毯,闭上了眼睛。

青年学生听了,眼珠一转,突然一笑,俯下身子对汤约宛说道:“虞阳有个李姓草民,世代务农,并不识字,因嗜酒过度而成了酒糟鼻子,人送外号李赤鼻。李赤鼻贪杯,醉后最喜骂官,骂得多了,有一次被官府逮了进去,被抽了几嘴巴之后,人家问他:你为啥要骂官?人家跟你有仇吗?李说:我听人说‘官吏多贪墨’,所以痛恨之。不久,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响应,李赤鼻便与其父说:我们家为何不起义?其父说:真是傻儿子!我们乡下人,种田才是我们的本分。你要揭竿而起,小心身首异处。李赤鼻大怒,骂道:懦夫!懦夫!随后他跑到某学究家,问革命二字如何写法,学究便写了这二字给他。李赤鼻撕了一幅白布,贴上革命二字,拿了根竹竿挑在门外,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下面,有人从他家门口经过,便扯住过客说:我们家起义了!路过的人无不大笑。某公听说后,喟然长叹道:可惜啊!赤鼻只认识‘革命’二字。要是他读了书,那岂不是要当个横行天下的革命伟人?”

汤约宛突然睁开美目,怒火中烧的盯着他:“你是在嘲笑他吗?”

他猛然一阵恶寒,祸国殃民的美人也有野蛮的本性,真是可怕!他干笑道:“不敢……其实,在沉沉夜暗里,我在李帅身上,终于看到了中国革命的一线新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