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有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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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太不像话

李佼立即反对,冠冕堂皇的话是必然要说的,比如因为区区几个贱民的嚣张就让堂堂世家让步,这还了得?倒像是怕了他们似的,万一以后再有什么不满,定是要闹腾起来,世家乃至朝廷颜面何存?贱民一向得寸进尺,所以万不能给他们任何幻想的余地,来辱没我主天威,还望王上三思。

而实际是因为李氏家族亦开垦了不少私田,这回民变杀的贵族就有李氏的族人,若是废除私田,岂非断了财路?何况还要为族人报仇?

且不论天下,单说无涯的世家,因为家族愈发庞大,收入颇丰,开支也不少,尤其是地位越高,越需要银子充面子,所以开私田者不在少数,简直成了风气,若无私田,倒要被人嘲笑。

千羽墨也知道,只不过明白世家的不易,而且年深日久,积重难返,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原本在律法上明令禁止的条文今日竟是在朝堂上大张旗鼓的讨论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的世家,单单英氏没有私田,所以英若丞愈发理直气壮,声气愈发铿锵,要求废私田,以平民愤,以清朝政。

结果立即被围攻,冯梁气急之下竟飙出了“贱民生来就是贵族的奴隶,让他们死一千遍都不嫌多”!

一直看似中立的兵部尚书蒋元厚则阴测测的开了口:“英大人自是可独善其身,谁让英家世世代代掌管户部,这国库的银子,就是英家的银子,就连王上用银子,都要同英大人商议呢……”

“你……”英若丞一句话噎住,差点背过气去。

也难怪蒋元厚有意见,不仅是无涯的世家,所有诸侯国的世家都一样,一个姓氏的世家只掌管一个部门,世代相传,父死子继。他们固守着自己的职位,跟护食的老虎一般,然后又觊觎着别人手中的肉。

今天是有了这场关于私田的民变,英若丞被叫板,然而平日里,谁不羡慕尚靖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各国使者往来,不仅可以收受人家的重礼还能顺便对那些贡品揩油?谁又不嫉妒李佼有升降官职的权力,生怕得罪了他而一味讨好?又有谁不眼红冯梁掌管刑狱司法,是仅次于王上的生杀予夺之大权?好像就蒋元厚惨了点,因为当朝的大将军是千羽翼,根本就不归他调配,他也只能在布防或换防、征兵的时候发挥作用,所以但凡朝堂上有所争论,他多是默不作声,今天是因为蒋家也有私田,若说要废,他本就没有什么外捞,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然而细想下,洛雯儿不得不佩服先王的高瞻远瞩……多亏有了千羽翼这位强悍的战神,否则国家的五大机构都落入世家手中,而最重要的,就是兵部,因为一旦“反水”,王位便岌岌可危,国主性命亦是难保。然而若是千羽翼逼宫……反正都是千羽家族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就是那位先王的先见之明……

天家,利益总是高于一切。

洛雯儿看了看歪在宝座上的千羽墨。

玉旒遮住了他的神色,不知他是在出神还是在欣赏这出闹剧,然而她看到那魅惑的唇角一勾,不禁也弯了弯唇,于是……

“太不像话了!”

五大世家正带着自己各自的人马在朝堂上混战,丝毫不顾及国主的存在,却突然听到一声高昂的利喊,就好像有人凭空抛下一条鱼线,瞬间探入了湍急的河流。

众人循声望去,齐齐将目光集中在那个穿月青色蹙金疏绣绡纱宫装的尚仪身上……

刚刚那个是女声,整个朝阳殿只有她一个女子。

众人一时忘记争吵,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吧?这个尚仪一直跟摆设似的站在王上身边,今天怎么突然开口说话了?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太不像话了?

她在说谁?

真是太不像话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正待还之以颜色,忽听那位尚仪再次开口,声音清越,如环佩相击,如清泉和鸣:“一群乱民,竟敢杀贵族,占官府,真是太不像话了!”

众人神色稍松……原来是在说那群贱民,可是这位尚仪的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他们从上朝开始就商讨此事,而且奏报昨天就飞到了王上的案头,她怎么才知道愤怒?再说……

尚仪就是个九品的女官,说白了,不过是伺候王上穿衣戴帽的,若是想再高级点,也就伺候个笔墨,整理个奏折什么的,听说这位尚仪还同王上……

人们心里起了轻视之意,甚至还不计前嫌的相互递了眼色。

可就算得了王上的宠爱,这朝堂之上也不是她一个女人可以撒娇的地方!

于是一向自认是正义化身也的确能说出几句公道话的英若丞上前一步,就要斥责,却见这位尚仪也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平民之所以胆大妄为,全是因为没有身在其中,不能体会各位大人的辛苦!”

众人有些发懵,不过接下来,洛尚仪将他们好一通赞扬,弄得他们浑身轻飘飘的,只觉自己真的是付出了好大的辛苦,却是不被天下人所理解,还要遭其诟病,都委屈得不行。

蒋元厚觉得自己最委屈,因为有千羽翼的存在,他在朝堂上就发挥不出别的国家身为兵部尚书的重要作用,就连私田也不如旁人的多,可是自己的族人这回也跟着遭了难,这叫什么事啊?

不过说来也怪,这位洛尚仪平日无声无息仿若空气,然而说起他们的贡献乃至家底,简直是如数家珍。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一方面被拍得舒服,一方面又生出隐隐不安,有些被人抓在手心里的感觉,又莫名觉得一定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隐在暗处窥视,否则怎么会对自己了解得如此清楚?

是王上的暗卫,还是……

他们心中一凛,忙环视平日的“政敌”,恰见对方亦盯着自己……

正在他们彼此怀疑彼此打量彼此暗忖之际,一记重响已是落在龙案之上,击得他们心头一跳,然后便见那位尚仪一手按住案头,一手攥拳,满脸悲怆:“各位乃我无涯的忠良,是世代尽忠于无涯的重臣,是自无涯开疆建国便护卫在侧的良将,是鉴证了无涯富强壮大的丰碑,而今却是被那群暴民说成是只吃饭不干活的‘蛀虫’,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是提不起又放不下的‘穿了马尾的豆腐’,真是……”

众人正待义愤填膺,就连英若丞都要愤慨到支持出兵镇压了,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异响,很低微,却不容忽视,不过待要细寻,又消失不见。

本以为是错觉,然而又发出一声。

这回响亮了些,于是五大世家中堪称眼神最好使的尚靖发现,王上的肩头伴着这声声响颤动了一下。

他急忙定睛观瞧,果见千羽墨肩头耸动,而那异响终于接连不断的传出来。

王上哭了?!

众人大惊,自无涯建国至今一百九十一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于是急忙放下愤慨,纷纷跪倒在地。

然而一时又不知如何安慰,于是一部分人说:“王上息怒……”

可是“怒”什么?

又一部分人说:“王上节哀……”

这就更不靠谱了?这有什么好“哀”的?

然而千羽墨实在伤心,众人只见他歪着身子,肘支在扶手上,手则扶着额,再加上玉旒遮面,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身紫金银线的华服在抽泣下碎闪。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纷纷将目光睇向那位尚仪……她是王上身边的人,此刻由她出马最合适。

洛雯儿亦觉不妥,附身上前,小声唤道:“王上,王上……”

千羽墨伤心至极,于抽泣中咕哝出几个字。

尚靖离得最近,可是尖着耳朵都没听清,只见洛雯儿面露难色……这个尚仪,他怎么总觉的有些眼熟?

“王上说,那群暴民虽是在辱骂各位大人,实际却是在骂当今王上无能……”

“王上……”

众人神色悲戚,身子伏得更低,也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在做戏,呼声都带了颤音,只英若丞眼角湿润,胡子颤动,不能自已。

然后千羽墨又嘟囔了两句。

洛雯儿神色更见为难,她直起身子,犹豫半天方道:“王上说,他就是无能,否则你们怎么会在他面前吵吵闹闹,视王上于无物?”

“王上息怒,臣等……”

“王上说,你们一直是这样,从来都视他于无物,从来都是乾纲独断,从来不问他的意见,他虽身为一国之主,却好像是个摆设,只能听从你们的摆布。若你们是蛀虫,是绣花枕头,是穿了马尾的豆腐,那么王上是什么?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那群暴民表面是在骂你们,可实际不还是在骂王上?这让王上颜面何存?这若是传出去,让无涯颜面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