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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街霸4外傳》說起……
肉：你最新的一部編劇作品，是2009年和許景琛先生合作的《街霸4外傳》，雖然不太禮貌，但我覺得這並不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你認為呢？
興：《街霸4外傳》短短15期內銷量下跌超過50%，當然不能算一部成功作品。
肉：那麽你覺得《街霸》的失利，你和主筆許景琛誰的責任更大呢？
興：撇除版權方CAPCOM的因素不提，《街霸4外傳》失敗主要是因為故事差勁，我認為我應該為此承擔90%以上的責任。
肉：《街霸4外傳》的編劇可不止你一個，還有鍾英偉。
興：你應該還記得在試閱會上，許景琛曾經說過《街霸4》全部內文都是由他親自起稿的吧。就是由於這個創作習慣，引致許景琛和鍾英偉在創作過程中的溝通並不多，整個故事最後還是由我作主導，然後許景琛再以自己的方式演繹。所以這次失利跟鍾英偉無關，主要是我的問題。
肉：你認為你該承擔90%以上的責任，換言之，即是許景琛先生也應該承擔至少10%的責任吧？
興：嗯……因為許景琛已經很久沒有畫過《街霸》主題漫畫，脫離周刊製作也有一段時間了，所以畫麵質量及製作心態都難以和當年的《街頭霸王》、《街霸III》等作品比較，這也是正常現象吧。
肉：我有幸參加2009年4月《街霸4》創刊號的試閱會，見證香港讀者對《街霸4》的劇情、畫麵甚至宣傳方式都提出了眾多的熱心意見，但漫畫出版後卻沒有體現出試閱會的成果，為什麽會出現這種狀況呢？
興：我換個方式來回答你的問題。我有個習慣：很喜歡看到自己編寫的故事變成漫畫稿，例如現在見到《王風雷傳》的草稿就會很開心，看完一次又一次……一般在正式出版前後，同一期稿我會看五次以上。但《街霸4外傳》的草稿出來之後……
肉：你從來不看？
興：不可能不看，但可以說是被迫去看的。這在我的創作生涯中還是第一次。
坦白講，《街霸4》從2008年7、8月間就開始籌備，我和許景琛在CAPCOM的要求下早就完成了前麵幾期的稿，算是準備充分的了。但今天的CAPCOM與當年授權《街頭霸王》的CAPCOM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他們對內容的控製達到了苛刻的地步。我們交日本版權方審定的稿件，隨時都會被要求重新編排甚至全部廢棄。
OK，茱莉亞要根據遊戲設定改名叫依莉莎，這個很正常；我可以接受赤龍形象要和遊戲保持一致、必須赤腳而不能穿鞋；我也可以接受以不能更改遊戲人物設定的理由而把描寫太極神女兒的近十張原稿廢棄掉；我甚至可以忍受CAPCOM以“徒弟不能打師傅”為理由刪除我們描寫入魔後的火引彈轟擊剛拳的一幕——但是，當CAPCOM最終以“不能影響女角形象”為理由，要我們刪除依莉莎被太極神吸進肚內那一段劇情編排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次死定了……
興（長歎一聲，整個人臉朝下地趴在桌麵上，發出低沉的聲音）：因為那一幕涉及一個很重要的劇情設定，一旦被刪除，我編寫的整個故事就支離破碎，可以說是到此完蛋了。
肉：如果CAPCOM能給予你們更大的創作自由，《街霸4外傳》會不會變成一部成功的作品？
興：如果任由我發揮，我會弄出許多好玩的東西，至少不會像如今這樣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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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是怎樣煉成的”
肉：在你的創作生涯中，《街頭霸王》可說是占了很大的比重。你前後主導和參與了十多本《街頭霸王》係列漫畫的編劇工作，所以你最滿意的個人作品應該是給你帶來事業第一個高峰的《街頭霸王》吧？
興：我覺得我最滿意的作品應該有三本：《街頭霸王》、《街霸3》和《王風雷傳》，這三本書分別代表我人生的不同階段的不同成就。
首先，《街頭霸王》為我確立了發展的方向。我當初之所以進入漫畫行業，是帶著一番雄心壯誌，衝著漫畫主筆的位置去的——因為我當年好歹都是整個學校畫畫最好的那個，美術科分數也是最高的。結果我進了公司做漫畫助理後，才發現自己是井底之蛙，連用鋼筆撇線都不會——可憐我以前還一直以為隻要鉛筆畫畫得好就可以當主筆了。
肉：什麽時候放棄了當主筆的夢想？
興：嗯，當時雖然氣餒，但仍然期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取得進步，然後做漫畫主筆。然而，事實是殘酷的，我不得不承認有些漫畫主筆的才能是與生俱來，與後天努力無關。
肉：你是指邱福龍吧？
興：是的。我曾經年少氣盛，和邱福龍比畫畫——當然，他要閉上眼睛用左手畫——結果還是比我畫得好……1983年，當我看到邱福龍畫的那一幅“異形”（《異形》電影中的怪物角色），我就知道完了，我永遠無法達到那種“天才”的境界。那一刻是真心佩服，也是真正對主筆這個夢想死心了。
肉：但你還是選擇了堅持，你曾經在專欄中說到，你做漫畫助理的高峰時期，曾經做到漫畫人物衫花組（負責人物衣服的花紋）的負責人。
興：因為那時真的是對漫畫滿腔熱情，即使做助理也不介意。那段時期先後負責過《龍虎門》、《醉拳》、《如來神掌》的人物衫花。由於當時的年輕人追捧名牌貨，我就經常在人物衣服上畫上一些名牌商標，這個小動作終於引起祁文傑先生的關注。在1986年公司發生一次助理出走潮之後，我被擢升為衫花組的負責人，被委以重任——處理人物的黑色衣服和“龍”的圖形。那期間最開心的是我做的二郎神（《龍虎門》角色）盔甲得到了邱福龍的稱讚。
1987年，玉郎帝國上市，我們變成了大公司白領，一方麵是開始要穿襯衣打領帶上班，另一方麵是大批新助理包括司徒劍僑、鄺彬強等加入。跟他們對比之下，我開始有強烈的危機感，而我那時年近三十，再要學習提升已經來不及，於是如之前所說的，轉為《怪異集》寫鬼故事。
坦白講，那時用心寫鬼故事，是為了討好和追求女生，最後我成功娶了在做助理時認識的一位女性，就是現在的李太太了，哈哈。
肉：然後就是成功和許景琛合作《街頭霸王》，從此奠定了“鬼才興”的編劇之路。
興：是的，遇上許景琛是我的幸運。因為許景琛是一個有自己創作思路的主筆，不喜歡太受編劇的意見限製；而我就不喜歡寫字，沒有一套完整的文字腳本，兩個人真是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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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中興的“改造”與“創作”
肉：你和許景琛先生在《街頭霸王》之後還合作了多部作品，包括《超霸世紀》、《赤蠍13》和《街霸3》、《少年街霸》等長篇，還有《妖神傳》、《球王傳》等短篇漫畫。撇除Q版風格的短篇作品不提，我發現你們的漫畫很少有一些“創造”的東西，例如《街頭霸王》係列無論是人設還是世界觀都可以用CAPCOM甚至SNK的設定、《超霸世紀》是《街頭霸王》世界的延續，《王風雷傳》是《新著龍虎門》世界觀的衍生品，即使是相對獨立的《赤蠍13》也脫不開蒙麵超人、蝙蝠俠的影子，這些作品幾乎都是借鑒或者引用已有的資源。我把這種創作模式稱為“改造”，你認同自己的創作是以“改造”為主嗎？
興：在人物形象方麵我沒什麽好說的，許景琛在人物造型方麵的能力確實很差，在畫麵上必須經常參照別家的造型，我認同這是“改造”。
至於我的編劇方麵，我是有看見人物造型才去思考相關劇情的習慣（笑），但我覺得我賦予了這些人物思想與靈魂，“創造”了他們的經曆與情感，例如《街頭霸王》裏KEN與茱莉亞的感情糾葛等，所以我認為我至少有50%是創作的成分吧。
肉：呃，我說的是創造，不是創作。即是“100%李中興創造”的漫畫作品，沒有《街霸》的角色經曆和世界觀的限製，不受《龍虎門》的影響。
興：如果你要這樣強調“從零開始”才是真正的“創造”，坦白講，那我承認是沒有成功“創造”過什麽作品。但我始終認為，自己覺得有趣、自己喜歡的作品，才是成功的，跟“創造”沒有太大的關係。例如《街霸3》，我既用上了遊戲的人物設定和故事，也參考了原哲夫的《北鬥神拳》的一些內容，出來的效果我覺得至少還是不錯的，讀者反映也很好。
肉：我還以為你會舉《赤蠍13》作為反例，至少這是比較像純原創的東西。
興：（搖頭）《赤蠍13》是一部注定失敗的作品。首先造型——OK，這個是許景琛的問題，可以不提。關鍵是我們寫了開頭之後，就麵臨一個選擇：要不要為角色加上某種“神功”？最後我們選擇了加入武功的元素，導致走錯了主線。其實這種題材的作品，應該是不需要什麽武功級別的元素的。不過，事後想想，自己缺乏專業且精細的科學理論支撐，不加入武功元素也不見得有什麽好收場。
不過，當時我們在讀者中仍然有號召力，《赤蠍13》的銷量還不至於像一部失敗作品般要半途而廢，總算是順利過渡到《街霸3》。
肉：《街霸3》之所以令你覺得滿意，很大程度上歸功於特別版的設計，在眾多特別版之中，你最喜歡哪一款設計呢？
興：最喜歡45、46期孖寶裝“閃光發聲特別版”的聲、光、畫的結合，既有氣勢又很有趣，可惜當年自己因為家裏地方不夠，把這批特別版清掉了。
肉：你最新的編劇作品《王風雷傳》成功躍升港漫周刊銷量亞軍，成績相當不錯，而讀者普遍認為，這次你是用了《龍虎門》+《海虎》的元素去“改造”，你承認這一點嗎？
興：這個是公開的秘密吧？（笑）因為我發現原來《龍虎門》的讀者大多數是沒看過《海虎》的，所以這樣的安排會給讀者帶來新鮮感。最後銷量的成功代表我得到讀者的認同，和楊君智的A級製作班底合作，也帶給我極大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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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行我路，莫理“強奸興”
肉：你目前正處於事業的又一個高峰，但網絡上卻始終有一些人對你口誅筆伐，甚至到了人身攻擊的地步……你也知道，他們給你起了一個“強奸興”的綽號，你對此有什麽想說的嗎？
興：首先當然是不開心——受到這種攻擊也沒人會開心的吧，結果是有一段時期我也試過在網絡討論區上激烈地還擊，嗬嗬。
不過後來我冷靜下來，和很多朋友和讀者交流之後，知道“強奸興”這個叫法是有兩種含義，一是字麵上的意思，即是針對劇情中有關“性”的情節；二是諷刺我更改了一些作品原來的設定和方向，“強奸”了劇情——也就是你說的“改造”吧。
OK，我承認我是有寫過不少強奸行為的情節，不過也要強調：我並不是隻寫強奸的情節。如果一定要抓住這一點來做文章，說我的作品會有小朋友看，這樣的情節不適合，那我也隻有接受這種批評。
肉：“強奸興”這個綽號對你的創作有沒有影響？
興：當然有！在“強奸興”外號的直接影響下，《王風雷傳》裏已經沒有太多“性”情節了，否則對有些讀者來說，《王風雷傳》會更吸引吧。（笑）
相比之下，我更在意“強奸劇情”的批評，因為畢竟牽涉到《新著龍虎門》的編劇胡家寶。在編寫“暗黑冰火”那段劇情的時候，我也猶豫過這樣處理會否太科幻。最後是《王風雷傳》主編鄺誌德先生給了我信心，他說：如果你編劇方式和胡家寶一摸一樣，我何必找你來做編劇？所以我就堅持下來了。
肉：就是說你以後也會堅持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是這樣的嘛？
興：我肯定會繼續做自我，不過我會收斂一下自己的壞脾氣，至少不要衝動地到各大討論區和網友爭論吧。（笑）我也會嚐試去接受和認同一些友善客觀的批評，減少自己的主觀色彩——但話又說回來，如果我不是一個那麽“串”（囂張）的人，也就未必能寫得出有氣勢的故事。正如《王風雷傳》裏有一幕，王風雷一邊玩弄“扭計骰”（魔方）一邊對東方無敵說：我家裏還少一個菲傭（傭人），不如你來當吧。這種場景，一定要代入思考才能寫得出來的。
肉：在此問最後一個問題，將來會嚐試“創造”屬於“李中興”自己的作品嗎？
興：暫時不會了——或者說是不敢“創造”了。現在的市道艱難，能守住現在的陣地已經不容易。在這種形勢下，我難以說服我自己去重新經營一本全新的漫畫，又或者說是時機未到吧，畢竟我相信運氣也是一種實力。
老實講，現在我們針對的始終不怎麽上網的一群港漫老讀者，他們不會接受一些太新鮮太前衛的題材。而那些能吸引新讀者的題材卻沒有市場收益——因為新讀者都是些新人類，他們會通過網絡閱讀的方式來觀看漫畫，不會購買實體書。
豬肉，你也該明白，市場決定一切。
肉：所以你選擇有市場保證的“改造”，而不會去進行沒有保證的“創造”。感謝你接受我的訪問，希望你能在“創造”和“改造”中找到完美的平衡，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