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功,你有沒有發現最近燕雲有什麽不妥?”
薛萬徹將獨孤真拉到一處僻靜的地方低聲問道。
獨孤真臉色一變,四下看了看道:“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麽?怎麽這麽說?”
薛萬徹急切道:“我今天閑來無事,忽然想起那日燕雲斬殺我左祤衛士兵的時候說的那段話,越想越不對勁。這……這分明是有了反心!續功,你心思細密難道沒聽出來?”
獨孤真歎了口氣道:“隻有你這才這麽遲鈍!這麽多天了才想起來不妥嗎?這事憋在我心裏已經好幾天了,隻是不好亂說而已。畢竟弟兄們都是燕雲帶著人救回來的,而且……而且宇文元帥確實做的過分了些,我開始還覺得,燕雲有些怨氣也是理所當然,隻是這些日子他的言行越來越過激,我看八成他是不打算回大隋後再為朝廷效力了。”
“這怎麽辦?”
薛萬徹急道:“你我三人都是從血海屍山中殺出來的好兄弟,燕雲有這般想法你既然已經看出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不行,咱們兩個一起去找他。必須好好勸勸他,若是再讓他這麽走下去,將來能有什麽好下場?”
“勸?”
獨孤真冷笑道:“燕雲是個什麽性子你還不知道?他那個人,認定的道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看,要是咱們真去找他將話挑明了說,咱們這一路廝殺出來的情分才真就斷了。搞不好,他立刻就會派人將你我拿下!”
薛萬徹道:“怎麽會,燕雲重義氣,咱們從薩水一路過關斬將的殺回來,燕雲不會不念這個情分。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往邪路上走,邪路也就罷了,那分明就是一條死路!不行!你不去我自己去,我一定勸勸他!”
獨孤真一把拉住薛萬徹道:“你怎麽這麽傻?”
薛萬徹皺眉道:“你不去也便罷了,你拉我幹什麽。我倒是要看看,燕雲到底是不是如你所說那樣,立刻派人將我綁起來!”
獨孤真咬了咬牙,索性將自己猜測的事一股腦將了出來。
“如果他不是早就存了謀逆的心思,怎麽可能手裏有那份地圖?為了這次東征朝廷準備了兩年,各軍大將軍手裏的地圖可有燕雲那份詳盡?還有,你想想,最近幾天燕雲跟士兵們說的那些話,分明就是在挑撥士兵們的反心!我看,他過薩水去救人,也不是什麽講義氣,而是早早就算計好了的事。”
聽完了獨孤真的話,薛萬徹臉色大變。
“這怎麽可能?就算他早就預謀造反,可他能預料到咱們大隋的軍隊會在薩水戰敗?你剛才的猜測,都是以燕雲早就猜到大軍會失敗為理由的,我就不信,他能早早的料定大隋的人馬在薩水會有這麽一次慘敗!續功,你也是心思謹慎細密的人,你說說,南下之前你可曾想到過在薩水大軍會被高句麗人打的潰不成軍嗎?”
獨孤真道:“就算大軍南下之際猜不到,難道在平壤城下大軍已經斷糧的時候還猜不到?”
薛萬徹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道:“我還是不信。遼水畔搶奪麥鐵杖老將軍的屍體,你說他是早有預謀。那我問你,當日除了皇帝陛下朝廷重臣各軍大將軍,有幾個人知道與乙支文德約定贖回麥鐵杖老將軍屍體的具體時辰?你都不知道,他一個還沒從軍的人怎麽可能知道!”
“再有,在薩水的時候,劉士龍放走了乙支文德這才是導致大軍潰敗根本!別人都沒追出去,偏偏是燕雲帶著他十七個親兵追出去抓乙支文德。如果真如你所說,燕雲早就盼著大軍潰敗,乙支文德走了他高興還來不及,為什麽要去追?為了追上乙支文德,燕雲身披數十箭這不假吧,這你有如何解釋?”
“這……”
獨孤真一時語塞,愣了片刻道:“反正他不是如你說的那般講義氣!這個人,心機深沉,絕不是剛剛才有了反心。”
薛萬徹歎道:“續功,我知道你看不起燕雲,他出身寒門身份低微,但他的為人令人敬重,這一點薛某看的清清楚楚。就算誠如你所說他早有反心,我也還是要去勸一勸的。”
獨孤真心裏一陣叫苦,心說我怎麽忘了,這白癡也受過燕雲那廝的救命之恩?當日在薩水北岸乙支文禮偷襲大營,是燕雲帶著人馬將他救出來的,還平白送了他一份斬殺高句麗大將的功勞,我怎麽就忘了?
“也罷!”
獨孤真心思一轉道:“我對燕雲並無偏見,還不是也怕他走上死路?既然你想去勸他我便與你一道去,隻是……”
“隻是什麽?”
薛萬徹問道。
獨孤真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燕雲真的是決意造反了,若是你我將事情挑明的話他不容你我怎麽辦?那你我豈不是自投羅網,自己去找死的嗎?”
薛萬徹不耐道:“那你說怎麽辦!”
獨孤真道:“我看這樣,你去請燕雲,就說我這裏打了幾隻野味,還有幾壺從高句麗人的堡寨裏搜出來的老酒,我這便回去張羅,你先不要勸他如何如何,隻說我要請你們二人吃酒,將他請到我的帳子裏來,待酒過三巡咱們再找機會勸他。這樣,若是翻臉的話咱們也不至於死無葬身之地。”
薛萬徹想了想這確實是個萬全之策,若是真勸不動燕雲,大不了一拍兩散自己和獨孤真帶著親兵立刻就走。
“那好,我這便去請他。”
獨孤真急忙道:“你先別急著去,先回去安排親兵,若是真有什麽不妥,你我立刻帶人搶了戰馬就走。”
薛萬徹點了點頭道:“那好,你先回去安排,我稍後便去請燕雲!”
……
……
獨孤真回到自己的軍帳之後,一屁股坐下渾身都好像被抽光了力氣一般。薛萬徹已經回去自己營地安排,可到了這會兒獨孤真的心還在嘭嘭嘭的亂跳。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或許是因為害怕,或許是因為激動,臉色蒼白中還帶著一點病態的酡紅。
“燕雲!不要怪我心狠,是你自己走上絕路的。”
獨孤真喃喃道。
他伸手從旁邊將酒囊拿起來,狠狠的灌了一大口讓心情略微的平靜下來一些。他才不是要勸燕雲,而是要借薛萬徹請燕雲來吃酒這個機會殺掉燕雲。隻有除了他,獨孤真才會覺得真正安全。逃?別逗了,沒有地圖,沒有向導,沒有糧食,能逃到什麽地方去?燕雲手下有那麽多兵馬,逃,隻怕出不去三十裏就會被大隊人馬追殺亂箭射成刺蝟!
既然機會自己找上門,那怎麽能放過?
獨孤真想起剛才看到燕雲和雄闊海低聲交談的樣子,心裏憤恨的想到,一定是那個家夥已經在拉攏人心了。雄闊海是一員虎將,手下那一千人的重甲步兵燕雲不可能不抓牢。如此看來,燕雲已經在不緊不慢的準備動手。隻怕到不了遼水,所有人馬的將校都會換成他的親信!
到時候,自己就算想動手也沒了機會,隻能眼睜睜的任人宰割!
“嘿嘿!”
獨孤真冷笑著想到,自己殺回薩水還不是瘋狂的投機?自己在家族中雖然名氣不小但卻因為不是嫡子,根本就不被家族重視,不然以自己的才幹怎麽可能才是個從五品的小小別將?本打算全軍皆潰,唯獨自己能帶回去一支人馬,真成功的話縱然皇帝不好大加封賞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會提高不少。自己本來就是不被重視的人,若是能拚一把拚出一個好前程,那便沒有什麽可後悔的。
現在更好的機會來了,隻要能借機殺掉燕雲,然後再…...除掉薛萬徹,造一個兩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假象,這兩萬多人的隊伍還不是自己順利接管嗎?隻要安排的妥當,誰也看不出什麽端倪!就算燕雲的親信懷疑,但燕雲一死他們還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獨孤真興奮的想到,若是真能帶著這兩萬多人的隊伍回去,那在陛下麵前,自己無疑將大出風頭!
九個大將軍都敗了,幾十萬大軍都被他們丟棄了,若是我帶著人馬安然返回的話,哈哈!就算因為遠征軍戰敗暫時沒有封賞,日後追加起來封侯拜將還會遠嗎?
“來人!”
獨孤真叫道。
幾個親兵從軍帳外進來垂首道:“將軍有何吩咐?”
獨孤真將他們叫到近前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幾個親兵顯然愣了一下,但看到獨孤真的臉色,立刻點了點頭出去安排。不多時,五十名親兵便集結起來,獨孤真的親兵旅率低聲吩咐了幾句,臉色凝重。五十個親兵得令之後迅速的在獨孤真的大帳外找地方埋伏了起來,鋼刀出鞘,隻等著獨孤真下令。
待親兵們藏好之後,獨孤真還是不放心,他將自己的親兵旅率叫過來又吩咐了一遍。
“待會兒我會借口方便從軍帳中出來,你們隻要看我一出來,立刻衝進去殺人。燕雲和薛萬徹試圖謀反,不必留情!若是此事成了,我便保你為五品別將!”
那親兵旅率感激道:“多謝將軍提拔!”
獨孤真擺了擺手道:“去吧,機靈點!”
……
……
李閑一邊走一邊對薛萬徹笑道:“怎麽獨孤今日這麽好興致,要請你我喝酒?而且還能讓你親自跑一趟叫我,真是稀奇。”
薛萬徹臉色微微一變,笑了笑道:“我怎麽知道,他剛才匆匆去尋我,說是打了幾隻野味,還有幾壺老酒,說難得今日清閑不必急著趕路,索性你我三人便大醉一場。說完他便回去準備了,我隻好去請你,反正是吃他的酒,不吃白不吃。”
李閑哈哈笑道:“也對,不吃白不吃。”
停頓了一下,李閑忽然貌似不經意的問道:“隻怕這酒……不是白吃的吧?”
薛萬徹扭過頭看向別處,掩飾住臉上的尷尬:“不白吃還能怎麽樣?難不成你我還要給他酒錢?”
李閑微微一笑:“隻是不知道,這酒錢是便宜還是昂貴。你我加在一起,恐怕也便宜不到哪兒去。”
薛萬徹笑道:“喝了酒邊走,他還能拿刀攔著咱們不成?”
李閑點頭道:“就算拿刀,他也打不過你我。”
“哈哈!”
薛萬徹笑道:“兩個他,也不是薛某的對手!”
聽到兩個人的說笑聲,獨孤真從軍帳中微笑著迎了出來,一邊走一邊笑著說道:“你們兩個在說什麽笑話?怎麽如此開心。”
李閑笑道:“關於你的笑話。”
“我的笑話?”
獨孤真眼睛裏閃過一絲陰冷卻依然微笑著說道:“我看起來,像是個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