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妖修

七三三 鬧市殘廟奉殘身,赤心一拜豈堪承(十)

許聽潮獨來獨往慣了,似這般道中相遇,來人前趨的情形甚少見過,而此番前來的人數又極多,不禁眉頭一皺,下意識就要避走,但凝神一看後,卻又止住了身形。

前方領頭之人是個五十餘歲的黃袍老者,滿麵風霜之色,遠遠見得許聽潮,也是一怔,麵上現出驚詫的神色,還帶了幾分不自然。但遁光卻不曾稍停,倏忽就到了前方百丈處。

“吳師兄,別來無恙。”

來人尚未開口,許聽潮就把手一拱。

這老者名喚吳不寐,出身狂沙門,當年定胡城道儒與魔門大戰,許聽潮初來定胡城,與魔門首戰便有此人參與。百多年不見,其修為已非煉氣圓滿,而是頗有幾分功侯的元神修士,看他身上穿著,也得了狂沙門長老之位。隻是當年龍精虎猛的中年人,如今卻垂垂老朽,雖說這般模樣不過表象,其軀體機能遠為旺盛,但也可見歲月滄桑。

許聽潮言語冷淡,吳不寐卻知曉他脾性,半點不介意,哈哈大笑道:“原以為我道門哪位前輩經過,特來拜見,不想竟是許師弟!”

到底是曾經並肩作戰過,兩人交情雖比不上許聽潮與一幹交好同門,但也十分深厚,吳不寐言語親熱,不見半分生疏。跟隨他同來的七八十人,卻個個驚詫不已!狂沙門也是大漠中一方不小的勢力,自有許聽潮畫像流傳,且吳長老曾不止一次誇口過當年與許師弟如何如何,此刻兩廂對照,立時就認出了麵前人物,個個麵上作色,敬畏羨妒皆有,也不缺麵生紅霞,眼泛桃花的女子,眾生諸相,不一而足。

這些都是陌生麵孔,許聽潮也不去理會,隻對吳不寐微微一笑,問道:“吳師兄率門人前來,所為何事?”

倘若隻是吳不寐一人,以兩人交情,如此直白地詢問誠然無所謂,但涉及門派事宜,卻大不合適,狂沙門弟子中便有那或皺眉或怒視的。吳不寐能做到一派長老,心思便不似那般單純,心念一動,便知以許聽潮的修為地位,如此說話必有所指,而此行也並非什麽隱秘,便笑道:“還不是天地靈氣忽然異常,奉掌門之命前來查探!”話音,才做出一副古怪的神色道:“都說師弟最善招惹事端,莫非此間變動……”

許聽潮聞言,頗覺無語,也不知自家名聲被傳成了何等模樣。與本宗不對付,想來不會多好就是了。此不過拂麵清風,也不值得計較。

腦中生出這等念頭不過一瞬,許聽潮坦然道:“此事卻與小弟有關。”

本是一句玩笑,不想歪打正著,吳不寐不禁愕然,雖然而來那數十弟子更目瞪口呆,片刻後便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雖然不知此次天地靈氣變動涉及範圍多大,但決然不會小了,難道虛境修士當真有那般厲害?眾狂沙門弟子看向許聽潮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敬畏,其中還夾雜一兩道灼熱的視線。

門下弟子如此,吳不寐大感麵上無光,幾句嗬斥,放將見議論止住,對許聽潮道:“不想竟當真是師弟所為!”

他想要詢問究竟何事,但最終不曾開口,而是道:“此事過後,大漠當有劇變,愚兄職責在身,當親往查探一番,恕不能奉陪了!他日若有閑暇,當與師弟共謀一醉!”

凝翠園出世幹係重大,一旦泄露,必然引得天下修士覬覦。經曆過鈞天仙府出世一事,許聽潮對這等事情身有體會,在將靈樞印送到太清門主事人手中之前,許聽潮不會透露半分,因此隻拱手道別:“師兄自便就是。”

吳不寐亦是拱手一禮。

“既如此,咱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吳不寐率眾而去,許聽潮也架了雲頭,往定胡城飛遁。為避免麻煩,他將神念放開,隻探得大漠之上各色光華交錯,忙碌不休,其中更有數十上百人聚眾而行的,單單是身著狂沙門服飾的便有好幾隊。

且不說許聽潮避開路上修士埋頭趕路,吳不寐率眾弟子行出千餘裏,一路上竟是嚶嚶嗡嗡的議論聲。不論對許聽潮褒貶如何,親自與這等傳言中的人物見麵,總是一樁極大的談資。吳不寐知曉要堵住眾弟子的嘴,根本毫無可能,因此隻要所說不過分,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不久之後,一名風姿綽約的二十許女修遁上前來,問道:“吳師兄,您與許師兄這般熟稔,何不邀他前往門中一行?想來許師兄定會答應的。”

“喲!方師妹這是春心動了麽?”

“可不是麽?自從見到許師兄那一刻,方師妹就紅鸞星高照!”

“師妹啊,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許師兄那等人物,怎會看得上個區區煉氣境的黃毛丫頭!”

……

那方師妹是個潑辣性子,聽得諸般調笑,毫不示弱,立時翻動紅唇,反擊了回去,直吵得滿麵飛霞,氣喘如酥!

旅途枯燥,吳不寐也樂得這般熱鬧,待眾弟子吵得累了,方才故作高深地道:“許師弟乃人中之龍,奈何隻能深交,不可引為倚仗!”

……

許聽潮駕雲而行,雖然要避開路上修士,但遁法玄妙,半點不曾耽擱了行程,眼看再有個把時辰,就能到得那定胡城,卻忽然心有所感。

有一絲纖弱卻熾烈焦灼的念力自定胡城方向急急飄來,沒入他金身之中!

他這金身,源起在五蘊譬喻經,成於定胡城生民香火,及至在那藏鏡閣中得廣佛界老僧之助,方才以三昧金剛本性清淨不壞不滅經修得小成,之後更煉化了太昊金母,如今已是頗得倚仗的一門大神通!

當年許聽潮有大恩於定胡城百萬生民,城中萬民為其修祠廟,塑金身,供奉以香火,而後由於道儒之爭,道門退卻,諸多廟宇便在儒門多番手段之下迅速敗落,一代之後,十不存一,再數十年,更是香火斷絕,哪知此次回轉,竟還有香火願力傳來。

這些許願力,實在微不足道,許聽潮心中卻生出好奇,想要看一看究竟是誰還在供奉香火,循著念力傳來的方向一個挪移,瞬息便悄然來到定胡城上空。

百年過去,定胡城愈發興旺,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如今大漠天地異變,更有諸多修士前來,平添幾分仙氣。

許聽潮所在距離鬧市也不遠,向下看去,隻見一條窄巷曲折兩次,便連到城中通衢之上。巷中幾個孩童正自追逐嬉鬧,一株老楊樹下,三兩老翁沐著暖陽抽煙閑話,好一副安寧祥和的人間景色!

此番景象,在久未曆人間煙火色的許聽潮來說,確然另有一番感觸,但他的心神卻不在此處,目光一轉,落到一處牆垣殘破,雜草叢生,簷廊枯朽的祠廟之上。

廟中有斷斷續續的壓抑哭泣傳來,生生攜帶之前那般熾烈焦灼的願力。

許聽潮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遁入廟中。

入眼隻見一鶉衣百結,滿身汙垢的女童正自伏地不住叩拜,她麵前躺有一隻麵目褶皺如老者,出氣多進氣少的短毛狗兒。小狗前方,卻是個黃泥糊身,斷了一腿的三角香爐,爐中插有三截剝得白白淨淨的草莖。

“神仙哥哥,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家包子吧……嗚嗚……包子若是死了,嗚嗚,我可怎生是好啊?”

“嗚嗚嗚……”

“他們都罵我是野種,臭狐,賤民,誰都不稀罕我,唯獨包子從來不嫌棄我……嗚嗚嗚……”

女童瘦瘦小小,一麵叩拜,一麵抹淚,沾滿泥汙的臉蛋上早已溝壑縱橫,花裏胡哨不成模樣。通紅的雙眼淚水迷蒙,焦灼的視線在麵前小狗和蛛網連結、塵埃堆積的斑駁神像上來回,每落在小狗身上一次,眼中便多一分黯淡絕望,落到神像上,卻又多出一分卑怯的希冀,隻是這份希冀越來越淡,若非還報有萬一希望,隻怕早已斷絕。

許聽潮看得心頭酸楚,輕輕歎息一聲。

心有所感,形諸於外,便是那斑駁神像上忽然金光大作!

女童本是求神,陡然見得這般情形,卻嚇得向後坐倒!而後忽然想起了什麽,又急急爬前幾步,將那氣息奄奄的小狗摟住。

麵上方才現出幾許安心,忽然就凝住,猛地抬起頭來,驚喜莫名地盯住那金光閃閃的神像!

“包子,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女童喜極而泣,叫喊兩聲,方才又趕緊虔誠跪倒,雙手合什祝禱起來!

許聽潮早已現出身形,隻是這女童專注於前,不曾見到身側忽然多了個陌生人。

他走上前去,滿麵慈愛地托住女童手臂。

女童身軀一僵,麵上帶淚的喜色凝住,而後變作煞白,小小的身軀也瑟瑟抖動起來!

“不要怕,你的包子不會有事。”

語音柔和,更有一股清心寧神的奇異力量。

女童心頭生出莫名的安寧信任,緩緩睜開雙眼,見得盡在眼前的麵容,隻覺熟悉而又陌生。

“您,您是……”

聲音陡然頓住,女童不可思議地抬頭,斑駁神像印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