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徹底看透了他的欺騙嘴臉?還是托馬斯伯爵僅僅是在虛張聲勢?尼采也不知道,不過不知道這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確實如托馬斯伯爵所料般本身就沒考慮過要讓托馬斯伯爵活著回到他的聖城,至於原因其實也很簡單,那便是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吸血鬼有任何的交易或者合作——在神聖大陸上,吸血鬼跟人類的存在關係可不僅僅是簡單的一個‘敵人’便可帶過的,事實上非要形容以人類鮮血為食物的吸血鬼和人類之間關係的話,那用獅子和兔這兩者間的關係來形容興許更為恰當,而既然是這種類似食物鏈上天敵的關係,尼采又怎麽可能直接站在人類的對立麵跟吸血鬼進行合作?盡管他本身就是站在人類對立麵的一個異端,可他終究也還是個人類,是個有原則有底線的異端人類。所以再加上大陸上但凡跟吸血鬼有任何交易或者合作的人,也都被稱之為出賣靈魂的人,那沒打算也絕不可能出賣靈魂的尼采便當然是在欺騙吸血鬼托馬斯伯爵了……當然,用欺騙興許是過於直白了,其實委婉點來說也可以被理解為:斯圖雅特繼承人果然是個標準的政客,他也確實是掌握了過河拆橋釜底抽薪等這些政客所必須掌握的‘高貴’品質。
而這些特屬於人類政客的‘高貴’品質托馬斯伯爵當然不會陌生,在他漫長的生命裏他也確實跟擁有這些品質的人打過不少的交道,因此他這才能夠在聯係到從前這個魔鬼的孩子根本不可能跟他進行任何交易,可眼下卻主動提出了要和他進行交易的反常態度中得出這個孩子根本就是在試圖欺騙他的結論……隻是,結論是有了,可托馬斯伯爵這時歇斯底裏的猙獰外表下卻又有了一顆疑惑的心,因為按照他對人類的了解,在他拆穿這個孩子的欺騙麵孔後,這個孩子不就應該繼續虛偽竭力反駁他的拆穿,表示他不是在欺騙,他是真誠的嗎?那他為什麽不這樣做?難道他不打算繼續進行他的欺騙了?這可實在不是虛偽且卑劣的短生種所能夠做出的坦率行徑啊。
……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神情陰晴不定了不短時間的尼采果然還是放棄了他的欺騙,他沒有尷尬,挺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後莫名其妙的歎息,接著依舊是隨意且從容的望著眼前的吸血鬼,他坦誠道:“好吧我確實不可能讓你活著回到你的聖城,隻是尊敬的托馬斯伯爵,盡管如此我依然認為你應該接受我難得的給你這一次的渺茫機會,因為我們都很清楚如果你拒絕,那你便很可能現在便徹底的失去你的不朽生命,而接受便意味著起碼在抵達你的聖城之前,你的生命是有保障的,即便到了你的聖城後我便會不惜一切的殺死你,可這段時間你應該總能聯絡到你的族人,或者想出辦法以保證你到時候可以安全離開吧?……據我所知,擁有漫長生命的吸血鬼在聯絡方式上可要遠遠超過人類的,就算我寸步不離的守在你身邊,也無法絕對的限製你和你的族人之間保持聯係。”
“那又如何?”
托馬斯伯爵不屑的冷笑,看了眼尼采身旁的老管家,驕傲且自負的吸血鬼很難得在言語上低下了他驕傲的頭顱,他道:“即使是我能夠聯絡到勒森布拉氏族的勇士,他們也確實能夠趕在你殺死我之前找到我,可他們終究不可能是你這個該死的騎士的對手,那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聯絡他們?又何必要讓勒森布拉氏族的鮮血白白流失?”
真是個簡單的邏輯呢。
尼采差點就對托馬斯伯爵肅然起敬了,倒真沒想到這位吸血鬼伯爵竟然還是這樣一位無私的黑暗生物……於是這就更是讓尼采覺得棘手了,也確實意識到他父親的那個關於吸血鬼所謂‘越高貴越怕死’的理論終究不是絕對的,起碼他眼前這位高貴的勒森布拉氏族第7順位繼承人就真的一點兒都不怕死,甚至還為了不讓他同族的鮮血白白流失而寧願犧牲他最後的渺茫生存機會——不得不說,托馬斯伯爵確實是位愛護子民也實在識大體的優秀勒森布拉氏族繼承人,也難怪在法師塔前時,當那些勒森布拉氏族的吸血鬼們得知他們的第7順位繼承人托馬斯在他手中的時候,他們的反映是那樣明顯與激烈。
愛護子民。
識大體。
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的尼采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收斂他臉上嘲弄之意,他心中便豁然一蕩,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而隨後,當他又想起從前他根本想不明白的關於托馬斯這位勒森布拉氏族的繼承人為何會跟魯茲卡家族勾結一事時,他忽然覺得他似乎已經隱約知道了答案……再然後,根據這個答案以及托馬斯伯爵這位吸血鬼繼承人的優秀,他終於想到該如何讓這頭吸血鬼在他麵前低下他高昂的頭顱了。
他突兀微笑,卻並沒有表示出他心中的想法,隻是在微笑中又輕聲道:“看來你還是選擇了第一條路。”
拷在木樁上的托馬斯伯爵狠狠的盯著眼前的這個魔鬼的孩子,沒有掙紮也沒有咆哮,盡管他很清楚這個魔鬼的孩子所謂的第一條路指的便是讓他現在便死掉。
“那好吧。”
伴隨著這樣一句簡單的話,這個魔鬼的孩子微笑看了眼他身旁那個該死的騎士,接著就在托馬斯伯爵咬牙切齒的平靜下,那個該死的騎士微微點頭,戴上白手套後很隨意的便出現在了他的身前,緊接著毫不猶豫便將他的手扼向了他的喉嚨,然後依舊是那張老臉,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卻就是淡漠到讓托馬斯伯爵感覺心中發寒;再然後,發寒的可就不僅僅是心中了,難以呼吸的托馬斯已經直接感覺他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寒冷……然而他依然沒有掙紮沒有咆哮,像是一頭直麵死亡也根本不會向魔鬼求饒的吸血鬼勇士,他要讓他連死都是驕傲的步向死亡。
真是一頭讓人不得不欽佩的吸血鬼。
可遺憾的是,尼采顯然沒打算成全這頭吸血鬼連死都是驕傲著去死的想法,他看著吸血鬼因不能呼吸而逐漸泛白的臉逐漸潰散的瞳孔,覺得火侯差不多了,便微笑再次開口,道:“尊敬的托馬斯伯爵,說實話我真越來越覺得你所謂的500年的智慧真是愚蠢到了極致,你為了不讓你勒森布拉氏族的鮮血白白流失而選擇了這樣一種死亡的方式固然讓你問心無愧了,但你想過沒有,你死以後你勒森布拉氏族的勇士怎麽辦?難道你認為吸血鬼其他的氏族就真的會如你一樣珍惜勒森布拉家的勇士生命?——哦對了,恐怕你還不知道吧,我前段時間曾經跟你勒森布拉氏族的吸血鬼遭遇過,天呐,我發誓如果不是他們表明身份,我真的很難相信他們竟然會是吸血鬼種族中最強大最擅戰的勒森布拉氏族的勇士,我甚至寧願相信他們都是一群吸血鬼的乞丐!並且還是愚蠢到被人利用也毫不知情的乞丐!你沒有看到那個場麵可能不太清楚……不過我介意告訴你,吸血鬼德古拉親王可是驅使著他們向法師塔發起了最殘酷的衝鋒,在那一場戰爭中,勒森布拉氏族……就是炮灰啊!”
托馬斯伯爵幹枯而修長的手指微微緊繃。
盡管細微,可尼采依舊敏銳的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眯起了眼睛,依舊微笑,繼續道:“不相信嗎?覺得德古拉根本沒理由向跟吸血鬼並沒有直接仇恨的法師塔發起衝鋒是吧?那好,我再告訴你,它確實有足夠的理由向法師塔發起衝鋒,至於原因……便就是法師塔剛剛研究出了可以找到‘上帝之鞭’的東西,對,就是‘上帝之鞭’,你夢寐以求用來壯大你勒森布拉氏族的東西……並且我還可以告訴你,德古拉最終得手了,就是犧牲你勒森布拉氏族的大批勇士而得手了!”
“覺得挺荒誕是吧?覺得根本不可能是吧?覺得你勒森布拉氏族的勇氣根本沒可能跟德古拉親王為盟,並且為了而他浴血奮戰是吧?”
“我也覺得這確實挺荒誕。”
“想想看啊,我們勒森布拉氏族唯一幸存的直接繼承人托馬斯伯爵為了整個勒森布拉氏族的命運,為了整個勒森布拉氏族可以恢複從前強大的榮耀,從而甘願獨自跟魯茲卡的餘孽合作,試圖從魯茲卡的嘴中知道這個秘密,再進一步去擁有‘上帝之鞭’,進一步去壯大勒森布拉氏族……可就在偉大的托馬斯伯爵孤軍奮戰的時候,他為之奮鬥的族人卻愚蠢的被他的敵人所利用著,非但犧牲了一批,也更是幫助他們的敵人得到了獲取‘上帝之鞭’秘密的途徑,這……根本就是最滑稽最荒誕的戲碼啊——唉托馬斯伯爵,說起來我也挺同情你的,你說你為之奮鬥甚至犧牲的族人怎麽能夠這樣的愚蠢?不過這還不是最讓我同情的,我最同情的是,你這位勒德布拉氏族的第7順位繼承人死去以後,估摸著在沒有你的領導下,你的族人會更加心甘情願的被德古拉親王所利用吧,到那個時候,可能為了最終搶奪‘上帝之鞭’,你的族人全死光也說不定呢。”
“這可真是一件讓人遺憾的事情。”
“當然,跟你沒有太大的關係,因為你已經為了保護你的族人而死了,你已經問心無愧了,你的族人也都沒有理由責怪你,你也確實可以安心的到另一個世界跟你的勒森布拉氏族先祖說,你為了勒森布拉奉獻出了你的全部——真偉大真讓人崇敬啊。”
“隻是不知你的先祖會不會因為你的偉大,因為你為了不讓你的族人為了營救你而犧牲所……”
……
“夠……了……”
盡管艱難,盡管是從嗓子的縫隙中艱難發出的低鳴聲,可尼采就是清晰從托馬斯伯爵微動的嘴唇間聽出了他想要說的話,於是,這就讓尼采瞬間收斂了他的戲謔他的調侃,也收斂了他的微笑……他一臉漠然,跟先前完全呈現了迥然兩異態度的同時,他也悄然示意他的老管家鬆開托馬斯,也退了回來。
沒有出現終於能夠呼吸後的大口喘息場景。
也沒有出現格外憤怒後的咆哮猙獰。
隻有安靜,甚至是死寂。
吸血鬼托馬斯伯爵麵色陰沉似水,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隻是那樣輕輕的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然後,過了許久許久,從他的牙齒縫隙中,從他緊握的拳頭中,他終於發出了聲音,陰冷且猙獰:“德古拉……魔宴同盟的雜種們,我發誓我會用你們的鮮血澆灌勒森布拉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