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請神如願功成,隻是好像有些太成功了,不但請神降真了“陳平安”,還請來了真人真身。
申璋喃喃道:“真的是你,陳平安。”
先是驚愕,繼而絕望,再湧起一股巨大的興奮,最終恢複正常神色,微笑道:“果然是你啊,陳平安。”
哪怕大局已定,申璋仍舊不願以跪地姿態與陳平安對話,踉蹌著站起身,為人處世,始終不肯矮人一頭。
此刻申璋的一副嶄新金身就像一件出現無數條細密裂紋的老瓷器,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以“下神”恭迎“至高”,本就是天大的僭越之舉,是不惜以自身神性作一炷心香,仿佛投書於灶火,熊熊燃燒,很快就會化作一堆灰燼。
坐鎮寶瓶洲天幕之一的那位儒家聖人,伸出巨手撥開雲霧。
不知陳平安說了什麽,他點點頭,並未就此降臨戰場遺址。
也有一些近水樓台的本洲大修士察覺到此地的端倪,例如神誥宗祁真,風雪廟兵家祖師,雲林薑氏家主等人,他們紛紛施展看家的隱秘手段欲想一探究竟,隻是都被儒家聖人遮蔽過去。
申璋環顧四周,惋惜道:“隻能降真一半,終究美中不足。”
不知是明知他申璋氣數已盡,大限將至,什麽負隅頑抗都奢望,還想追問這條神道的根腳,所以完全不著急動手,還是有什麽其它理由。
總之陳平安並未立即出手打散那尊仿冒自己的神靈,反而與之長久對視,神色頗為複雜。
涼亭外邊。
先前還要與那人請教“底氣從何而來”的吳巡檢,此刻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地,滿臉不可置信,惶恐萬分。
水神舒邈臉龐扭曲,她伸手指向涼亭內,“假冒陳……大驪國師,是大罪,是死罪!”
看樣子是瘋了一個。
相較這位水神同僚,山君古胄還算理智,麵朝戰場遺址那邊,伏地不起,以額點地,顫聲道:“小神古胄,拜見陳國師。”
小米粒攤開雙手,拍了拍兩位女子的胳膊,轉頭再轉頭,神色認真與她們保證道:“兩位仙子姐姐都不用怕,我們好人山主是真的,絕對不是假冒。”
黃葉和夏玉篇嚅嚅喏喏,頭腦一片空白,不知如何作答。
不是真的,她們當然會怕。
問題是真的,她們更怕啊。
由於陳平安與申璋言語並未用上心聲手段,涼亭那邊的荊蒿便對“趙須陀”這個名字上了心。
先前年輕道士現身戰場遺址,去與在此盤桓不去的孤魂野鬼相見,本就稍顯突兀,隻不過荊蒿境界夠高,全無所謂。
在寶瓶洲遊曆期間,荊老神仙也曾聽說過寶瓶洲年輕十人的說法,不過名字、道號是記不全的,記這些作甚,如今浩然九洲都流行這檔子事,記得過來嘛,百年千年之後,他們這些年輕人若能僥幸證道飛升,雙方自有機會在山巔相逢。
荊蒿幾乎瞬間就判定這個道士就是趙須陀,這場謀劃的幕後正主,這是老飛升的直覺。
大驪京城菖蒲河畔,大驪巡狩使裴懋的直覺,是對的。
如今這位大驪新任國師的耐心並不好。
這就是接引天地、周密的的後遺症,必須要承受的代價之一。
也是陳清流為何會說陳平安“空如竹筒”的緣由。
鍾倩強忍住後撤一步的衝動,抬頭看了眼那尊頂天立地的“神靈”,不得不佩服那位申府君的膽識和心智,大手筆!長見識!
與此同時,裴錢仰頭盯著那尊神像片刻,猛然轉頭,二話不說,身形長掠,快過縮地。
之前有道士趙須陀,與淪為鬼物的徒弟言語幾句之後,便走上了一處土坡。
在小坡底部,裴錢眯眼盯著那個依舊捧笏狀的野修,路子確實夠野的。
管你是人是鬼是什麽神仙,膽敢算計到師父頭上,被你做成了請神降真的事跡,自是你的能耐。
但是落在我手上,也該你消受一番拳腳。
雙手各自拔出刀劍,裴錢開始登上土坡,內心別無雜念,無非是速戰速決。
不起眼的土坡竟然早已被造就出一座道場小天地,手持刀劍的裴錢竟是單以堅韌肉身強行破門而入,完全無需動用兵器。
道場宛如一整塊軟綿的特製琉璃,被鈍物鑿擊,咯吱作響,最終被後者轟然擠碎,大陣碎片瞬間迸濺滿地,流光溢彩。
裴錢未能立即見到道士身形,她反而置身於一座潔白如玉的懸空高台,四周俱是雕梁畫棟的仙家閣樓,金碧輝煌的帝王宮闕,星羅棋布,一條條靈氣水脈濃鬱如彩帶飄搖,在那青天與恢弘建築的間隙緩緩流動。
裴錢扯了扯嘴角。
眼見著小土坡那邊就要見血,荊蒿立即以心聲詢問陳山主,那位居心叵測的主謀,是不是就由他代勞拘拿了,裴宗師畢竟是武道中人,殺敵容易,隻是對付修士層出不窮的遁法神通和保命手段,難免有所遺漏,難以斬草除根,萬一被那道士走脫了,不妥。
出了流霞洲地界,遊曆別洲山河,荊蒿是很講求入鄉隨俗的,能夠用“青宮太保”這個道號就講清楚道理的事情,一般不會動用老飛升的境界、手段。也好,今天就當是略微舒展筋骨。省得涼亭裏邊的水神王憲不明就裏,輕視整座流霞洲。
陳平安點頭道:“那就有勞荊道友。見著了裴錢就說是我的意思。不過涼亭那邊,還是煩請道友多加留心。”
荊蒿縮地去了小土坡,先前被裴錢撞碎的陣法禁製已經自行恢複,荊蒿笑了笑,雕蟲小技,伸出手掌貼住無形的屏障之上,瞬間一扯,好似拽下了一件七彩顏色的軟綿法袍,抖了抖,將其隨手放入袖內,丟到了一座煉丹爐內將其精細火煉,看看能否抓到一些蛛絲馬跡,演算出這條神道地基的真正成色。
跟裴錢所見是不同的光景,荊蒿輕鬆破關之後,來到了別的幻境,天地漆黑一片,唯有金光點點,荊蒿腳下原來是一座大如巨湖的羅盤,每個文字皆大如島嶼,荊蒿此刻所站位置位於湖泊邊緣地界,羅盤已經開始轉動,荊蒿咦了一聲,有意思,竟有幾分以“借道”作“劫道”的意味,真被羅盤運轉起來,便能夠快速消磨外來者的道力,搖動魂魄,扭轉道身,好個大道運行如磨盤。
小道士倒是有厚家底。
荊蒿抬起手臂,雙指並攏,霎時間崩碎了整塊羅盤,一揮袖子,將那些飄來蕩去的金色文字給打成齏粉。
不肯拖延,荊蒿祭出法相,雙手五指如鉤,強橫拉扯開道場屏障如裂帛。
眼前所見,是被裴錢劈碎了整座廣袤幻境,遍地斷壁殘垣,歪斜浮空,它們想要一一歸位,卻被縱橫交錯的沛然劍氣和刀光所阻,始終無法恢複原貌。
饒是荊蒿這種早就過盡千帆皆不是的老飛升,也不得不由衷讚歎一句,好霸道的劍術刀法,好俊的女子。
她若是不服管,真會無法無天。
荊蒿打好了腹稿,畢竟裴錢再年輕,撇開那兩層身份不談,也是個實打實的武道止境宗師,總要禮敬幾分,見麵客氣幾句。
裴錢未來能否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山巔早就無人質疑。裴錢將來若是無法跟隨她師父走到那一境界,恐怕才會教人感歎。
不曾想裴錢直截了當問了一句,“荊老前輩來此,換人破陣抓賊,是我師父的意思?”
荊蒿撫須笑著改口道:“陳山主擔心萬一,由我壓陣,裴宗師隻管放手破陣,走脫了趙須陀一魂半魄,都算我的。”
裴錢收起刀劍各自入鞘,拱手咧嘴笑道:“此賊手段恁多,我怕誤事,容晚輩討個巧,有請荊老山主多多費心。”
聽見“老山主”一說,荊蒿驟然眼睛一亮,天大的意外之喜,承情,必須承情。
荊蒿笑容燦爛道:“放心,跑了趙須陀,我今後就沒臉去你家山頭喝早酒。”
不愧是那對道侶的女兒,不愧是陳山主一手帶大的開山弟子。
裴錢離開了道場,伸手遮擋在眉間,腳尖一點,去了涼亭。
見裴錢去了山巔涼亭,剛剛破境躋身遠遊境的鍾倩,也用上了不輸地仙禦風的手段,頗有幾分宗師風采。
荊蒿重重一跺腳,嗤笑道:“裝神弄鬼,搬弄伎倆,妄想再造天庭,真把自己當周密了?”
老飛升以渾厚如大潮的靈氣衝刷這座幻境道場,還天地以本來麵貌。
荊蒿雙手負後,緩緩走到了坡頂,見到了那個好整以暇待客的趙須陀。
荊蒿笑問道:“還不跑?”
趙須陀始終站在原地,笑著反問道:“跑什麽?既然連青宮太保都親自出馬了,試問小道又能跑到哪裏去?”
荊蒿點頭道:“小子說話如此敞亮,都不好意思一巴掌拍死你了。”
閑聊不耽誤布陣。
方才破陣的同時就是起陣。
不過荊蒿小有意外,不曾想在寶瓶洲還真有認識自己的年輕人。說來說去,得怪王憲。
趙須陀笑道:“既然我敢來此地,肯定不是自投羅網,總有一兩個斷然不會死的理由。”
荊蒿嘖了一聲,“倒也未必吧。”
也不與那年輕道士廢話半句,荊蒿抬起一手,攤開手掌,掌心紋路瞬間蔓延出去,生發出萬千條五色光線,織造出一張法網,同時在身邊演化出一朵金色花苞,一粒金光從中驀然躥升,直達天幕,竟是在穹頂“花開”出一輪耀眼的金色驕陽。
大地之上,猶有異象,一座座王朝城池宮闕、山上仙家道場“破土而出”,道士趙須陀好像於彈指間親眼看數千年的山河變遷。
趙須陀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被天地兩道陣法照耀得熠熠生輝,說道:“小道境界低微,技法淺陋,自然敵不過荊道主。”
“隻是偌大個人間,唯有陳平安才有資格與小道當麵詢問緣由。”
“荊道主會怕陳平安,怕青宮山真正的主人,怕文廟的規矩。小道不一樣,不怕誰,隻怕一個道號無法名垂宇宙千秋萬載。”
荊蒿笑嗬嗬道:“小覷飛升,會死人的。”
撲通一聲,趙須陀的肉身跪在地上。
但是趙須陀的魂魄從身體飄蕩而出,凝練為年輕道士的模樣,依舊站立。
“斬卻三屍,見識真靈。一副累贅皮囊,算得什麽稀罕物件。荊蒿若是喜歡,隻管拿去煉化,配合法袍和羅盤,內裏填補些好似雜草的他人魂魄,再造一個傀儡趙須陀,以荊蒿的手腕,想必不是難事。”
荊蒿搖搖頭,笑道:“這些大逆不道的舉動,從你小子嘴中說來,就跟喝水吃飯似的家常事,要說你是譜牒修士,誰信。”
徹底起了殺心。
趙須陀察覺到了荊蒿的心境變化,依然神色自若,微笑道:“貧道的金玉譜牒,授籙於萬古天地。”
收回視線,陳平安評價道:“趙須陀如果是在白玉京潛修,相信大道成就一定不低。”
對於道家斬三屍的路數,書裏書外陳平安都不陌生,隻說當年在北俱蘆洲鬼蜮穀,就曾碰見一個,雙方還很“投緣”。
青冥天下的雅相姚清更是此道集大成者。
大致路數是那道士趙須陀斬三屍,分出了純粹的善惡兩副分身,其一,負責鳩占鵲巢,竊據了“申府君”的這副皮囊,反客為主,憑借一件能夠與“功德”沾邊的珍稀秘寶,連同道家齋醮,就能夠將沉澱在戰場遺跡的怨念,煞氣,汙穢,暗中淬煉為一縷縷精粹的香火,用以塑造、鞏固金身。
陳平安探臂伸手,朝神像指了指那副形象逼真的麵孔,“最大的問題其實在這裏,不是說你們的手法一眼假,而是不夠精準,對錯各半。”
工匠造像的“開臉”,往往是最後一道工序。
粗略一觀,被申璋尊為至高的這個“陳平安”,神色淩厲,極具威嚴,近乎忿怒相。很容易讓人見之敬畏,心神悚然。
細看之下,那張麵孔卻也有幾分市井百姓所謂的苦相。好像不管擁有了什麽,人性底色依舊不開心,不愜意,不痛快。
陳平安笑道:“相由心生,你們都覺得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泥瓶巷孤兒,內心一定會對這個世道懷揣著巨大的無言的、不敢發聲的憤怒,這是對的。”
“我在小鎮見到的惡意和錯誤,等到離開小鎮,去到了明明更為廣闊的天地,結果看到了無數一樣的、甚至更大的錯誤和惡意,我當然會感到憤怒,這種憤怒到了極點,就會……龍抬頭,因為我不知道一個‘為什麽’。我覺得天地間隻有書上的道理,能夠與我共鳴,所以我才會在書簡湖栽跟頭,吃了一個更大的苦頭。”
能學拳能讀書能練劍,能去見想見的姑娘,能一路看鮮活的山水,我的心覺得自由極了。對是我自己的,錯也是我自己的。
所以說還是老大劍仙的眼光最好,他眼中,從不是一個暮氣沉沉的陋巷少年,而是一個眼睛裏有著無限光亮的未來劍修。
“熬日子當然很辛苦,但是陳平安並不覺得自己心苦。我當年牽馬走出書簡湖的那一刻,反而覺得自己很幸運。”
申璋如同學塾受教的蒙童,用心聆聽夫子傳道授業,恍然道:“這樣啊。”
申璋轉頭看了眼霧蒙蒙一片的土坡那邊。
一個心善的,淪為了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一個性惡的,躲在此地悄然淬煉香火,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成神之路。
申璋說道:“能夠見你一麵,總算此生不虧。”
陳平安說道:“從始至終,小於趙須陀,你虧大了。”
“申璋”默然。
不知多少人碰到過多少事,思來想去,無話可說。
那個在此盤桓不去、悲天憫人的鬼物道士,是趙須陀斬三屍而出的真人。
大概是趙須陀另辟蹊徑,自行仿造了一幅大道陰陽魚圖。
這個野心勃勃的趙須陀,也算是合歡山趙浮陽之流的梟雄人物了。
如果不是陳靈均他們湊巧路過此地,而且沒有繞道而行,恐怕真要被他拖延幾十年、百年光陰,摸索出一條別開生麵的道路。
治學最怕夜航船,能見預流是第一。
陳平安不過是想要多看幾眼世道之上,他人眼中的“自己”。
在想家鄉小鎮的人們是怎麽看他的,書簡湖是怎麽看他的,劍氣長城是怎麽看的,
看似是在跟束手待斃的申璋聊天,更像是一種難得的自言自語。
不見陳平安有任何動作,那尊神像便轟然倒塌,申璋喃喃道:“一場大夢都是空。”
陳靈均屁顛屁顛跑到陳平安那邊,心有餘悸道:“山主老爺,咋回事?嚇死我了。”
陳平安說道:“照貓畫虎,皮毛而已。”
陳靈均撓撓頭,心虛道:“又是我惹出來的麻煩麽。”
又。
按照早年老廚子比較傷人心的說法,落魄山上有倆活寶,一個賠錢貨,一個惹禍精,你們不常見麵,屬於山下宗藩條例裏邊的“王不見王”。
陳平安笑著伸手按住他的腦袋,“虧得你,不然再被他們繼續藏掖下去,才是真的麻煩,回頭我讓掌律長命在霽色峰祖師堂記你一功。”
陳靈均自然無所謂什麽記不記功,劈裏啪啦問了一大通,“老爺老爺,走瀆咋辦?會不會落個半途而廢的地步?會不會破境不成反而跌境啊?”
我陳大爺當然不會不擇手段求個玉璞,但是如果天上掉來個玉璞境給我,我肯定也收啊,出門在外,上五境和地仙的意味大不同,多有麵兒。
以後遊曆途中,再與誰初次見麵,被道一聲“景清祖師”,聽著就不那麽像罵人了麽。
陳平安伸出手指畫了個圓,雖然世間走瀆是一條蜿蜒長線……想起這家夥是陳靈均,便解釋道:“可以了,去跟上溫仔細,你回一趟縣城就算功成圓滿,有始有終。至於會不會破境……”
陳靈均瞪大眼睛急哄哄問道:“老爺,要是這都能破境的話,那我回一趟禦江再返回落魄山,不是還能再破一境……嘿嘿。”
陳平安氣笑,擰轉那顆不好說是突然靈光了還是異想天開的腦袋,一腳踹在青衣童子的屁股上。
陳靈均駕馭起一團青碧雲霧去了山間,見了溫仔細和那少女,急急按下雲頭,速速飄落在地,站在小路中間,陳靈均雙手叉腰,哈哈笑道:“溫兄弟,瞧見沒瞧見沒,收拾個小金丹,完全不在話下,以後回到了落魄山,在老廚子和仙尉那邊,你記得幫忙說幾句實話……”
溫仔細哦了一聲。
陳靈均見他不捧場,埋怨道:“涼透了好兄弟的滾燙心。”
溫仔細呸了一聲,“莫非景清祖師忘了?老子也是個小金丹。”
陳靈均哎呦喂,一拍額頭,拱手抱拳重重搖晃,“是我疏忽了,溫兄弟,容我將功補過便是,裴錢也在那邊,等會兒我們走到了縣城,就立即趕回去跟她說道說道幾句,好幫你們約拳一場。咱們大哥鍾第一已經破境了,你總不能矮了一頭,也得撈個遠遊境才像話,好兄弟有福同享……”
溫仔細說道:“我可能就不陪你們繼續遊曆了,想要回一趟靈飛宮。”
陳靈均呆滯片刻,飛快湊到溫仔細身邊,拉住他的胳膊,試探性問道:“被我的混賬話傷了感情,真生氣啦,我給你磕一個,當賠罪?”
溫仔細笑道:“什麽跟什麽啊,就是有些想念家鄉了。”
陳靈均大笑道:“嚇我一跳。”
傅箏小聲說道:“如果沒記錯的話,如果景清祖師繼續南下遊曆,與那靈飛宮也是順路的。”
陳靈均看了眼溫仔細,溫仔細揉了揉下巴,“你還是磕幾個吧,否則我心裏邊不得勁。”
接下來傅箏隻見貌若童子的景清祖師,使勁摔著袖子,與那個雙手抱住後腦勺的溫仙師,他們一起問答著靈飛宮地界,有哪些好吃好喝好玩好看的山水。
不愧是一洲道主,術法神通就是駁雜。
荊蒿抬手揮袖打造出了一座水精境界,將趙須陀的肉身、飄蕩魂魄一並禁錮在冰柱之中,免得被年輕道士以秘法遁走。
再從那輪大日當中牽引出一條光線,如落劍,刹那之間滲入冰柱,直奔趙須陀魂魄所凝“人身”。
一隻手隨意橫抹而過,打斷冰柱,璀璨劍光砸在手背之上,自行消散,並未傷及分毫。
這位不速之客,將雙方重重陣法禁製視若擺設,如入無人之境,攔下了荊蒿的殺手鐧。
荊蒿眼皮子微顫,幸好來者是友非敵。
來人笑道:“本事不大,狂話不少。”
趙須陀的魂魄恢複了自由身,哪怕與陳平安麵對麵,還是笑容如常,反而說出了兩句誅心之語。
“難道陳平安就是這麽認為‘陳平安們’的?”
“那你跟荊蒿之流,又有什麽兩樣?”
荊蒿眯眼撚須,現在的年輕人,說話真不中聽。
不過一見麵就將自己說成是“陳平安們”之一,聰明也是真的聰明。
陳平安笑道:“真話不必是豪言,狂話未必是假話。”
無家學無師承,天地授籙於我。
趙須陀說道:“天上沒有了周密,你就將是第二個周密。你站在哪裏,哪裏就是眾矢之的!”
一旁荊蒿神色古怪,怎的,聽著還有幾分道理?
趙須陀眼神炙熱道:“陳平安,我可以擔任鎮守這道天關的閽者。”
他指了指天,再抬腳踩地,“你隻管高高在天,我就守著土坡。”
陳平安點頭道:“好說。”
荊蒿道心一震。
老飛升生怕下一刻就會被殺人滅口。
陳平安直接一巴掌拍死趙須陀,“如果你還能投胎做人,下輩子來見我,再談此事。”
荊蒿眼前一花,已經不見了陳平安的身影。
荊蒿習慣性勘驗一番,確認並無遺漏之後,縮地成寸,到了縣城大門口,等待陳靈均幾個。
因為陳清流離開涼亭之前,暗中留下了一支卷軸,讓荊蒿轉贈給陳靈均。
大搖大擺走在道上的青衣童子,遠遠瞧見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神仙,荊老神仙?陳靈均揉了揉眼睛,沒認錯,確是在那流霞洲當扛把子的荊老神仙,他怎麽來這裏了……陳靈均腦袋裏一團漿糊,晃了晃腦袋,他跟荊蒿,幾乎同時各自快步走向對方。
荊蒿既不能提及“青主”道號,又不敢直呼名諱“陳清流”,也不願扯謊說什麽陳濁流,荊蒿隻好硬著頭皮稱呼為陳道友,遞出畫軸,“陳道友讓你無聊了就數一數畫卷中那支白拂的根數。”
陳靈均下意識瞪眼道:“他腦子進水了啊,我吃飽了撐著啊?”
荊蒿無奈道:“估摸著是文人交遊的風流雅事吧。”
青衣小童單臂環胸,拎著卷軸,另外一隻手雙指捏著下巴,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怎麽交了這麽個不靠譜的朋友。”
陳靈均突然瞪大眼睛,心思急轉不停,嘴上不饒人,“好家夥,沒點禮數!他也配讓荊老神仙幫忙做事,臉夠大的,荊老神仙,心裏邊不要有芥蒂啊,窮酸書生都這德行,我們都不與他一般見識。”
喝慣了早酒的荊蒿好歹是曆練過的,神色如常,故作雲淡風輕道:“都是一張桌上喝酒的……朋友,景清道友這麽假客氣的話,就顯得好酒白喝了。”
陳靈均豎起大拇指,讚歎道:“荊老哥好酒量,好胸襟!”
在將卷軸遞給景清道友之前,荊蒿自然不敢擅自打開,甚至不敢隨便掂量輕重,趁此機會,才好仔細端詳一番。
趁著四下無人,陳靈均也不是個耐心好的,當場打開畫卷,陳靈均跟荊蒿各持一端,沒什麽奇異瑞祥發生。
是一幅有些年頭的彩繪帛畫了,有個容貌清逸的紫衣男子,烏帽青騾,手捧白拂。身後有侍者執舉金瓜,寶蓋旗幡接連如雲。
荊蒿當然是第一時間去觀察那支白拂。
陳靈均卻是看那騎騾子的青年男子,再通過題款來確定身份,皺著眉頭愈發疑惑道:“陳濁流這廝年輕那會兒相貌不差啊,怎的會打光棍呢。看這份排場,很闊綽啊,是了是了,定然家道中落,祖上闊過而已,所以如今出門在外,總是酸不拉幾的,喜歡窮講究。”
對於陳靈均的渾話,荊蒿置若罔聞,老修士隻是越看那支白拂越心驚肉跳。
如果沒猜錯,便是那支白拂無疑了,這等山巔至寶,說送就送?也對,青主前輩行事豈可以常理揣度!
所幸陳清流早就以獨門秘術遮掩了白拂的氣象。
白拂長二尺結於木柄,總數約莫萬餘。長柄通髤以金,圍一寸三分九釐,上飾鏤金龍首,精美絕倫,栩栩如生,銜一小金環以綴拂,下飾鏤金龍尾。拂子總重九斤九兩九錢。
此物與那支大名鼎鼎的白馬尾拂同稱為白拂,而後者與白馬馱經的典故有關。
既然兩拂齊名,那麽陳靈均手上這支拂子的珍貴程度,可想而知。
這支拂子皆是被劍氣洗煉過的根根龍須。
故而荊蒿不敢觸碰,怕沾因果,再者他也未必提得起這支拂子。
陳靈均抬起頭,神色尷尬道:“荊老哥,我該如何從畫中取物?”
荊蒿並不著急回答,暗中運轉幾種類似“搬山運水”的神通,畫卷中的那支拂子竟是紋絲不動。
於是一老一小,杵在原地幹瞪眼。
陳靈均伸手一抓,咦,拂子竟然果真從紫衣男子手上飄掠而出,到了陳靈均手中,已經是世間常見的拂子大小。
陳靈均左手提著白拂,往右手胳膊一挽,雙指並攏豎在胸前,咳嗽一聲,裝模作樣道:“道號景清,道友認不認得?哈哈哈。”
隻是很快陳靈均就將白拂“放回”畫卷當中,重新收起了畫軸,隨意夾在腋下,笑道:“早晚還他。”
荊蒿愣在當場,竟是急眼了,“不能還……不必還,禮輕情意重,多少是陳道友的一份心意,景清道友何必推脫,不豪傑了。”
陳靈均擺擺手,心情大好,左右聳肩道:“他個窮光蛋,就這麽點家底了,跟我擺什麽闊呢,既然是朋友,就不能害他做那敗家崽兒。下次見麵就還他畫軸,再請他喝頓好酒。”
荊蒿輕輕拍了拍青衣童子的肩膀。
陳靈均抬頭疑惑道:“荊老哥,咋了?”
荊蒿笑道:“就此別過,來日登岸流霞洲,記得飛劍傳信知會一聲,我也搞點排場出來,不能弱了氣勢。”
陳靈均重重一拍肩頭的那隻手掌,“那就靠荊老哥撐場子了,一言為定!荊老哥是富講究,我與你客氣什麽。”
涼亭外,裴錢站在台階下,久久看著匾額和楹聯,一看就是師父的手筆。
鍾倩進了涼亭,坐在小米粒身邊,對麵就是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漢子好像有些羞赧,隻是嗑著瓜子,故意轉頭與小米粒聊天。
黃葉和夏玉篇察覺到了青年漢子的拘謹,隻是她們此刻哪裏有心計較這些個有的沒的,隻因為涼亭外邊,山水神靈排列多如麻。
為首的,正是那尊寶瓶洲中嶽神君晉青!
可哪怕是神位尊崇如神君晉青,都沒有要走入涼亭一站的意思。
那就更不要說那些神色各異的一洲中嶽山水神靈了。
他們都在等那個人。
陳平安去到那個兜兜轉轉隻是不肯離開的鬼物道士身邊,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青年道士渾渾噩噩,想了想,好像記不起任何過往事了。他環顧四周,神色茫然,此處是家鄉嗎?異鄉耶?
陳平安問道:“無妨,記不起就記不起。你願不願意隨我登山修道,修個真我?”
道士迷迷糊糊,看著眼前頭別玉簪的青衫男子,思量片刻,他點點頭。
他們一起結伴而行,走在花草雜生的道路上。
“你會道法嗎?”
“多少會一點。”
“我是與你拜師?”
“幫你找個師父。”
“我是鬼嗎?”
“你是好人。”
道士問道:“什麽山?”
那人答道:“落魄山。”
道士沙啞開口再問:“在哪裏?”
那人想了想,笑答:“天地間!”
心相即心鄉,有條陋巷有座老宅,一棵孤零零的桃樹,今年桃葉見到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