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身說落座,總是大驪國師的一言堂。1
什麽叫目無餘子,氣勢淩人?大概這就是了。
餘時務倍感無奈,自己這個被臨時拉壯丁的記錄官,年輕國師的這番開場白。尤其是一連串的“時務”,到底是記錄還是不記錄?
陳平安已經做好了舟中敵國的準備?皇帝宋和乘坐跨洲渡船遠赴北俱蘆洲,是為了避嫌?好讓年輕國師完全放開手腳?
裴懋宛如出頭的椽子,但是此刻屋內沒有任何人敢看這位巡狩使的笑話,反而有幾分兔死狐悲的心有戚戚然,畢竟連裴巡狩尚且被國師如此針對,那麽他們今日膽敢有任何異議,想必下場隻會更加不堪。論家世出身,屋內哪個差了?誰沒有部功勞簿?說句不好聽的,除了這位新官上任的陳國師,如今在大驪,誰會這麽跟裴巡狩說話?
今天裴懋是最後一個起身迎接國師。也是第一個落座的人,他臉色如常,氣定神閑。
禮部尚書趙端瑾鬆了口氣,他真怕好友裴懋當場就跟陳國師幹起來,自己一個文弱書生,怎麽攔?當然了,以陳國師的武學造詣,真要收拾他們還不跟玩一樣?據說連那曹慈都鼻青臉腫了也就是無法學武夫聚音成線、不懂山上神仙的心聲言語,否則趙尚書真想提醒裴懋幾句,千萬別打架,那叫挨揍。四
在官場浸淫多年,在邊軍戎馬生涯,一步步走到今天,裴懋是狷介不假,卻不是傻子。
為浩然為人間先後兩次挽天傾,確是你們師兄弟做成的功業。
裴懋再驕傲,也認。
但是你們師兄弟做了再多正確的事情,也不意味著你們下一次就絕對不會犯錯。
這一點,裴懋有些像鄒子。
所以裴懋今天有話說。
隻是他不急於一見麵就針尖對麥芒,將議事變成吵架,朝堂之上,意氣之爭最致命。
裴懋雖然是麵無表情坐在椅子上,實則熱血澎湃,潮起潮落,這位大驪巡狩使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劇烈起伏的心境了,
好像這輩子的官場經營,沙場搏殺,就是為了要在今天,在這裏,跟坐那把主位椅子的人說幾句硬氣話。
不是崔澹也沒關係,是不是陳平安更無所謂,誰坐那把椅子就是誰。
容魚安安靜靜站在門外,將門內那些大驪權貴們臉色的細微變化,一一記在心裏。
相由心生,人心漣漪本就是一種水文,不必落在紙麵。
容魚也不用從頭到尾死死盯著屋內眾人的眼神臉色,這條中軸線上的三座庭院作天井,布置了三幅不同的山河形勢圖有寶瓶洲的,浩然天下的,也有蠻荒的。
古巫沉義好像察覺到了今天官廳的不同尋常,沒有繼續讀書,而是走出屋子,坐在廊道欄杆那邊,他以眼神詢問那位國師府的侍女,可以旁聽嗎?容魚微笑點頭,自然可以。
這位古巫有三求,求天賦異稟總能無師自通的裴錢學拳,求一身道氣生機勃勃如荒原野草的郭竹酒學歌舞唱誦,求容魚學遠古祝禱術,史從巫來但是除了郭竹酒,即便沉義願意磕頭拜師,裴錢依舊不肯學拳,而容魚好像也對巫祝秘史沒什麽興趣。大巫沉義非但並未就此消沉,反而更加堅定了內心的想法,不但要她們學,還想要讓萬年之後更多的新人,年輕人們,認得、了解、學成他沉義的所思所想所悟所得。在國師府翻書的這段時日內,一想到舊學可能就此斷絕,他就要傷心得落淚。
曾經在遠古歲月裏的人間大地,像那野花爛漫的舊學,那麽多學道人苦心孤詣求道而來、自悟而出、搜集整理而成的學問,豈會是不合時宜的糟粕?
我要全部教給你們,我願意求你們學!
我無比期待你們在諸多質疑、會心、否定之後得出一種更好的學問!
陳平安突然喊出一個名字,"丘壑。
那個被點名的年輕世家子立即挺直腰杆,"在!
因為是六位列席成員之一,年輕人的座位在後排。
除了上柱國袁氏有兩人參會,尤其“殊榮”,其餘都是一個家族出一個人,比如進了屋子就開始如坐針氈的丘壑,作為扶風丘氏的話事人,也算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人物,雖然沒辦法跟身居高位的曹耕。心、袁正定他們媲美,但是比起老鶯湖魏浹之流,還是要好上太多,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綽綽有餘。
昨夜家族秘密宴請裴巡狩的酒局,丘壑也在場,自然沒有他一個晚輩說話的份,隻能給“裴伯伯”敬酒而已。
大驪是一個崇尚事功的王朝,剛好裴懋就是一個近乎功業無瑕的人物。
出身介於曹枰和蘇山之間。既不是頭等豪閥,也不是寒素身份。
既不在官場結黨營私,也不曾為子孫謀稻粱,不貪財,不好美色,家風嚴肅所以哪怕是再看不慣裴懋的官場中人,甚至都沒辦法說裴懋一句私德有虧。
如果說持身端正的裴懋是一顆硬釘子,那麽丘壑就像是個貨真價實的軟柿子。
像丘壑這樣的列席,都是新鮮麵孔,對於大驪官場而言顯得年輕且陌生。
就連消息最是靈通的曹耕心也隻能認得其中兩位,除了在地方諸州做正經買賣的丘壑,還有個姓宋的宗室青年,肌膚黝黑,神色木訥,不像是個養尊處優的皇親國戚,更像個一年到頭風吹日曬的鄉野村夫。曹耕心卻曉得這位主兒瞧著不起眼,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有一層隱蔽身份,類似采伐院、織造局,卻沒有明麵上的官身,隨心所欲遊曆於江湖,鄉野,山川,像一位采詩官。
容魚看了一眼屋內,此刻還剩下一個空位,她微微皺眉,北衙洪霽到底怎麽回事,就沒有跟司徒殿武說明此事,要參加今天的第一場議事?照理說不會如此兒戲,洪霽為人處世功力不淺,再說了,官場,尤其是到了洪霽這個品秩的,哪有能夠真正讓人喝高了的酒局。
退一步說,真沒少喝酒,別看他們在桌上渾渾噩噩,口齒含糊不清,等到酒局散了,隻要一吐完,一雙眼睛就會瞬間亮得就像兩盞燈籠。
記得自己還是少女歲數時,容魚曾經天真詢問崔國師一個問題,每天跟那麽多的官員打交道,他們各有各的算計和心機,國師會覺得累嗎?崔國師當時搖搖頭,笑著說了三句話,前兩句是答案,第三句像是崔國師有感而發的題外話。
“不管文臣武將,無論好人壞人、凡俗神仙,隻要足夠聰明,不是個渾人,就都有的聊,其實很好聊。
“況且他們也聰明不過我。
“我們所有人的'正確’,是在幫我們搭建起一座神廟,卻要通過自己的一個個'錯誤’來不斷塑造層層金身。
今天的議事,家族榮辱擔係一身,容不得丘壑不提心吊膽,不如臨大敵。
他當然不願意什麽“列席”,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丘壑更希望是父輩們來此落座,但是誰有資格進入國師府,這根本不是扶風丘氏說了算的。
陳平安問道:"丘壑,你既沒有科場功名,也沒有戰場軍功,知道為什麼你能夠列席議事嗎?
簡而言之,丘壑就是個白身的青衿。當然,扶風丘氏子弟的“白身”,依舊金貴。
丘壑戰戰兢兢,硬著頭皮說道:"回稟國師,因為我姓丘。
曹耕心偷著樂嗬,丘大公子的這個回答倒也滾刀肉。
僅僅是一問一答,丘壑便不知不覺汗流浹背。
寧肯當個啞巴,也絕對不能說錯半句話。甚至最好不能跟誰有任何視線的交匯。
可既然被陳國師點名,啞巴是注定當不成了。
陳平安掌心輕輕摩挲椅把手,說道:“丘壑,你是聰明人,別跟我裝傻。
這絕對是一句近乎斥責的重話。
丘壑默默吞咽口水,嗓音幹澀道:"是因為我們扶風丘氏因禍得福,逃過一劫。
陳平安坐姿隨意,身體微微傾斜,掌心拍打椅把手,說道:"再好好想想,說話別含糊,如果怕得罪半間屋子的達官顯。貴,而不敢說實話,扶風丘氏也要掂量掂量,得罪我一個人的後果。"一
丘壑哪裏見識過這般陣仗,隻覺得坐在不遠處的年輕國師,看似隨意,實則殺氣騰騰。
與之對峙,就像走夜路的陋巷相逢他丘壑哪有第二條路可走,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世家子跟老百姓不一樣,後者怕衙門怕官司,怕律法怕鄉約,怕鄰裏間的閑言碎語怕被戳脊梁骨,說來說去,怕的,無非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一個詞語,"規矩”。可是前者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規矩。
但是他們也會怕某個具體的人,或者準確說是那些坐在特定椅子、站在朝堂某個前邊位置上的人。
以前丘壑不太理解,為何自己那個當過三部尚書正印官的爺爺,還有那幾個也曾位居廟堂要津的父輩們,會那麽畏懼崔澹,以至於這麽多年以來,不管是如何私密的場合,提都不提這個名字,甚至看書一貫認真的父親,每次在書上看到一個“崔"字或是個“繡"字,就會下意識快速翻過書頁何等荒誕!
現在丘壑有點懂了。
對於扶風丘氏而言,權勢滔天的繡虎崔,就是長久懸在家族頭頂的雲海,丘氏子弟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下雨,或是打雷。
記得家族裏邊,公認膽子最大的一個叔叔,這輩子沒有吃過皇糧,喜好遊山玩水,作那江湖漂泊的閑雲野鶴,他也隻是說過一句模棱兩可的怪話:澡堂裏誰怕誰。
不在公門修煉,不在官場長久摸爬滾打,自會覺得什麽尚書什麽疆臣,說破天去,不還是個人?他們難道就沒有七情六欲,不用吃喝拉撒?
丘壑臉色發白,呼吸凝滯。
李寶箴倒是有幾分羨慕魂不守舍的丘壑了,好過自己,不知苦熬到何時才會被陳平安點名。
既然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不如早點脖頸一涼。
想是這麽想,結果察覺到年輕國師的視線,李寶箴便瞬間改變了主意。
陳平安收回視線,笑眯眯問道:“先前崔國師不知所蹤,新任國師人選懸而不決,你們扶風丘氏作何感想?
抖了抖袖子,陳平安抬手作飲酒狀,“偷摸喝幾盅?
丘壑嘴唇顫抖,使勁搖頭,欲哭無淚。
身為大驪朝天官的長孫茂心情複雜,老人雖然官帽子大,但是今天的排位不看品秩,位置反而比較偏,較為靠近大門,年輕人總是憧憬明天,老人才會時常惦念昨天,長孫茂神遊萬裏,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入國師府的光景,當時那個大驪的外鄉人,在梧桐樹下看梧桐葉,長孫茂很後悔當年自己年紀輕,膽子小,沒有問崔國師到底抬頭在看什麽。
也不知道三十年、五十年之後,今天大驪的某個年輕官員,將來某天會不會與自己一般想。
劉洵美雙臂環胸,舒舒服服靠著椅背,神采奕奕,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他由衷覺得痛快,他實在是見過太多沾親帶故的姓氏,含糊不清的官腔,心照不宣的妥協,點到即止的兌子他劉洵美就是個帶兵的,人生處處是戰場,管你什麽身份、什麽路數,就該如此短兵相接,管你是百戰老卒,還是剛剛入伍的,沙場之上,生死相向,手起刀落,頭顱滾地。
也不能說丘壑膽小,沒見過世麵,才會如此失態。
都是上柱國姓氏了,還要如何大富大貴,金玉滿堂?
就像當初小陌在問劍之前,也覺得那小夫子,厲害上天了也是個人,怕他個卵。一
等到返回落寶灘,與碧霄道友見了麵喝了酒,也要憋屈說一句,小夫子不弱的。
見那丘壑坐蠟的模樣,曹耕心歎息一聲,其實國師在給出問卷的同時,就已經給了丘壑答案。所以看似凶險,其實此關好過得很,就看丘壑這小子能否心領神會了,不過看著懸,已經嚇傻了。
其實陳國師哪裏是什麽捏軟柿子,在抖摟殺雞儆猴的伎倆,分明是要給眼巴巴站在門外的扶風丘氏一個重新跨過門檻的機會。
不過前提是丘壑能夠領會,願意,準確說來是敢於在廟堂樹敵。
陳國師跟扶風丘氏當然沒什麽交情可言,無非是看被崔國師結結實實敲打過——次的丘氏這幾十年來的作為,足夠聰明,不像很多豪門世族隻記吃不記打,丘氏記打。
曹耕心倒沒有覺得自己的腦子比丘壑好很多,無非是旁觀者清,僅此而已。
六神無主的丘壑,艱難抬起頭,視線略顯模糊,看了眼對麵那排椅子上邊俱是板著臉的冷漠臉孔,豁出去了!我不好過,說不定今天過後,就要落個在家族祠堂被打個半死的下場,還要連累丘氏成為大驪官場公敵,你們一個個的也別想輕鬆走出國師府!
“因為大瀆商貿一事,我們丘氏從頭到尾,沒有去碰任何偏門生意,除了袁曹,刑部馬沅,此外九個上柱國姓氏裏邊的五個,還有戶部尚書沐言的親侄子,鴻臚寺少卿的小舅子哪個是手腳幹淨的?
長孫茂驀然瞪大眼睛,這小子!真敢說。這是幹脆掀桌子的架勢了?
"扶風丘氏已經整整兩代人沒有在朝為官了,因為崔國師曾經跟我們說過,隻要他當一天的大驪國師,曾經膽大包天到敢用軍方渡船走私的丘氏就一天別想重返朝堂,我們一開始當然不甘心,但是終於認命了。
容魚看了眼屋內的年輕人,認命?什麽時候認的命?是其中一支丘氏名義上被驅逐,這撥人再分頭跑去南邊的朱熒王朝、以及更南邊的白霜王朝經商,想著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竹籃裏邊,有朝一日終究有機會重返廟堂把持朝政,至於那座廟堂姓什麽,無所謂。之所以兩撥人都沒成事,不過是大驪鐵騎一路南下,連整個寶瓶洲都是大驪朝了,兜兜轉轉,到頭來丘氏諸房還是在大驪國境,那支丘氏聰明的地方,在於他們見機不妙,並沒有裝死,而是第一時間背叛了朱熒獨孤氏和白霜苻氏。
髒?
隻需稍微翻翻史書,都不說那些觸目驚心的黑字了,任何一頁的空白處,哪裏不是默默流淌著鮮血,塞滿了無數老百姓的悲歡離合?
任何一部史書的白紙黑字,所謂的白紙,恐怕俱是骸骨。
陳平安搖搖頭,"丘壑,我的耐心有限,至多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珍惜。
"小心連累你們宗房連同諸房一起搬遷去北俱蘆洲不成,桐葉洲,也不行,有青萍劍宗,南婆娑洲,有龍象劍宗,嗯,看來你們就隻好舉族搬去中土神
洲落腳了。丘壑聞言茫然,自認已經足夠掏心掏肺了,陳國師偏覺得他依舊是在虛言矯飾?
陳平安視線偏移幾分,"劉侍郎,既然帶兵打仗,就沒有不死人的,你對此是怎麽個看法?
劉洵美有些措手不及,一個“劉侍郎”差點沒能拐過彎來,方才下意識覺得輪到哪個倒黴蛋要挨訓了,原來竟是自己。《
劉洵美沉默片刻,與陳國師對視,坦然說道:"我隻管打勝仗,讓我麾下的大驪邊軍少死人。
陳平安說道:"你除了是武將,也是個不小的官。身為大驪陪都兵部侍郎,再往上也沒幾個台階可跨了。
劉洵美完全無需打腹稿,根本無需斟字酌句,脫口而出道:"於公,身先士卒,建功立業,為大驪開疆拓土,劉某人帶出來的兵,留在沙場,敢打狠仗,能贏苦仗,離開了沙場,也會愛民如子,把人當人。於私,總得賺個美諡,光耀門楣,在祠堂敬香的時候,不會愧對列祖列宗。總之,我但求公私兩不誤。
陳平安笑道:"劉侍郎,那我可就要當真了?
劉洵美眼神熠熠說道:"國師,若是我當官當得問心無愧,國師也覺得還不錯,是不是等我將來致仕的那天,國師也替我牽馬一回?”口
陳平安雙指一劃,微笑道:“滾。
劉洵美有點懵,聊得好好的,怎麽就罵人了呢。
容魚輕聲提醒道:"劉侍郎,你可以起身出門了。
劉洵美見年輕國師點點頭,緩緩起身,走出官廳。
跨過門檻之後,劉洵美輕聲問道:“容魚姑娘,我能不能留在廊道這邊?
容魚笑道:"自無不可。
劉洵美去台階那邊坐著,背後汗水早已浸透官袍,渾然不覺。
大驪朝最不缺的,就是驕兵悍將。
陳國師極力推行合州並道一事,明擺著就是要為大驪邊軍撐腰,打算用一種名正言順、合理合規的方式“犒賞三軍”,不被那些“文官們”吃幹抹淨。偏是這個節骨眼上,密州、婺州兩州駐軍嘩變,一位將軍一位副將都被當場拘捕。
朝堂形勢瞬間就變得微妙了。
容魚站在一根廊柱附近,劉洵美扯了扯衣領,轉過頭咧嘴一笑。
好像是猜到了劉侍郎的心思,抑或是一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容魚微笑道:"清者自清。
劉洵美不知如何作答,重新轉頭,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
此外,陳國師也是一種提醒,“劉洵美們”,你們自己也要心裏有數,不光是自己,還有那些戰場袍澤一旦脫去了甲胄,到了地方為官一方,戰刀換筆,馬背換成了椅子,軍帳營地變成了衙署,死人堆變作了紅粉陣,觥籌交錯的酒宴,白送的銀子,漂亮的女子,家族姻親、親眷幕僚們的諸多私欲這場對敵,你們還能贏嗎?
你們能夠活著離開沙場,還能清清白白、幹幹淨淨退出官場嗎?你們的潔身自好,又能夠撐幾年?
劉洵美抬手使勁揉了揉臉頰,就說那些陸陸續續進了官場的老兄弟們,好幾個,如今已經不怎麽往來了。
屋內,長孫茂突然開口問道:"國師,我能不能說幾句?
陳平安點頭說道:"請說。
長孫茂笑道:"至於切不切題,話語跑不跑偏,國師,我就不管了。
陳平安微笑道:“大可隨意。
長孫茂撚須嘿嘿而笑,抬頭看著咦,竟然真有一口藻井,老人悠悠然說道:"說真的,我都這把年紀了,光陰最值錢啊,很值錢的,千金難買寸光陰,他娘的,真是一句戳心窩的話。
“可要說什麽拿官位去換年輕個幾十歲之類的,我說不出這種狗屁的混賬話。大驪能有今日,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啊,我也不容易嘛。實在是不想從頭來過了,崔國師說得好,一個凡俗夫子若能有機會保留記憶重活一遭而不肯,就能夠說明這個人確實不曾虛度光陰,這輩子沒白來。
“我是狀元出身,第一個衙門是鴻臚寺,當年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學習各國官話,最快,沒有之一,能夠說得比當地人還地道。後來轉遷去了都察院,比袁崇還要早好些年,那會兒的都察院,比現在還不如,記得我當了四品官,奉命去永泰縣衙辦公,奉的還是吏部尚書關瑩澈的命去見一個縣令,要與他'對賬’,狗日的東西,晾了我足足兩個時辰,才肯露頭見我一麵,敷衍幾句而已。那會兒咱們大驪窮啊,都察院和吏部兩署都在一個地兒,我有次要出城去查案,需要調用馬車,他娘的,老子都是從三品的高官了,竟然連一輛馬車都討要不到,還是自掏腰包雇傭馬車去的那趟京畿縣,虧得老子出身好家底厚官俸還湊合這些個糗事,後來的官員都是當個笑話聽的,其實不好笑。
那趟往返,我坐在車廂裏邊,除了先帝和崔國師沒敢罵,連關瑩澈都被我一並罵了。
"所幸在崔國師的大力支持之下,我們大驪朝統稱三法司的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終於有了一番新氣象。管官員,管皇親,管山上的神仙,總算誰都能管了。查貪官,查疆臣,查上柱國姓氏,終於誰都敢查了。
長孫茂收回視線。
“"這間屋子,除了陳國師是唯一的例外。
連同我長孫茂在內,在座諸位都是名副其實的伐冰之家,世代簪纓,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祿,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若:說祖上積德,福澤後代,是對的。但是我輩都算是投了個好胎的世族子弟,總覺得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這是不對的。10
"老百姓總說富不過三代,也是對的。聖人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也是一招殺人劍。
“佛家說的具平等心是極好的,我們自認這輩子恐怕都做不到真正的具平等心,也不錯。
“但是內心深處覺得具平等心是句虛言,是空話,是拿來騙騙外人即可的大道理,是不對的。
"先前由刑部趙繇建議,讓吏部將此事納入察計內容,是要增加一個看似很滑稽的環節,問所有京官、地方文官兩個最簡單的問題,你內心到底認不認可如今的大驪王朝,是覺得大驪邊軍好呢,還是不好。
趙侍郎當時的意思,是讓仙家修士和山水神靈暗中觀察,勘驗真假,吏刑兩部秘密錄檔。
“要我看啊,何必'暗中’呢,就該光明正大的,就要逼得他們裝也要裝得像一點,問題是很多官員裝都裝不好,甚至懶得裝。
長孫茂抬起手掌,輕輕摩挲著官袍的袖子。
哪有那麽多可以折中的好事,沒得選的,選了這個就必然不能選那個。
"當了武將就得不怕死,當了官就得做實事
說到這裏,老人望向陳平安,問道:"問題是那些貪官,眼睛裏隻有官帽子的官,也能在京城衙署、在地方官府做好些個實事這個問題,我思來想去,始終沒能琢磨出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道理,陳國師,怎麽辦呢?
陳平安笑道:“吏部看著辦。
長孫茂錯愕片刻,笑道:“好。
"可惜長孫茂是個能臣,還是個清官,否則多殺幾個長孫茂,大驪官場就能立即幹淨起來了吧?
陳平安聞言笑道:“不可惜。大驪百年,就是因為有很多個長孫茂,才能有今天國力鼎盛的太平光景。唯一值得可惜的,就是沈沉老了,長孫茂也老了。
老人站起身,問道:"國師,那我也退場了?
陳平安站起身,走向長孫茂。長孫茂笑著擺手道:"國師不必攙扶。
裴懋不知何時也站起了身,長孫茂小有意外,伸手虛按兩下。
裴懋默然拱手。
緩緩走向門口,老人看了眼陳國師有感而發,"以歲數論,我若是能有陳國師這樣的孫子,做夢都能笑醒。”
陳國師難得露出如此無奈的神色,說好好像不好,說不好也不好,受著吧。口
老人腳步不停,轉過頭望向屋內眾
人,抬手,指了指他們。“看吧,真正好笑的笑話,偏沒人敢
笑。"我看大驪啊,也就這樣,出息不大。
走到了門口,長孫茂背對著屋子,自顧自笑道:"腦子一團漿糊的丘家小子我就隻能幫你幫到這裏了。3
其實也不是幫你,是幫那個曾經的丘氏,不該淪落至此的。
“我們小時候經常跟篪兒街的同齡人幹架,總是輸多勝少,但我們總會撂下一句,你們篪兒街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們意遲巷也有丘家。你們年輕,既講不出這種狠話,也不曾聽說過這樣硬氣的好話了。
到了門口,長孫茂笑道:“國師不必遠送,忙正事要緊。
跨過門檻,老人笑嗬嗬道:"也不曉得將來哪家小子祖墳冒青煙,能夠把容魚姑娘娶回家。
容魚俏臉微紅。
她說道:“我送長孫尚書到門口。
老人這次倒是沒有拒絕。
的0
如今咱們大驪的年輕女子,都很漂亮
沒有經曆過名如草芥的亂世,大概很難體會老人的這種見解。
陳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說道其實也不是幫你,是幫那個曾經的丘氏,不該淪落至此的。
“我們小時候經常跟篪兒街的同齡人幹架,總是輸多勝少,但我們總會撂下一句,你們篪兒街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們意遲巷也有丘家。你們年輕,既講不出這種狠話,也不曾聽說過這樣硬氣的好話了。
到了門口,長孫茂笑道:“國師不必遠送,忙正事要緊。
跨過門檻,老人笑嗬嗬道:"也不曉得將來哪家小子祖墳冒青煙,能夠把容魚姑娘娶回家。
容魚俏臉微紅。
她說道:“我送長孫尚書到門口。
老人這次倒是沒有拒絕。
的0
如今咱們大驪的年輕女子,都很漂亮
沒有經曆過名如草芥的亂世,大概很難體會老人的這種見解。
陳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說道衙接替韓禕,署理縣令。你的官階不變。
韓禕雖說是號稱大驪第一縣衙的主官,說到底也還隻是個從六品,簡豐卻是實打實的四品官。
簡豐大喜過望,也不掩飾自己的喜悅神情,藏什麽呢,在國師這邊,反正藏不
住什麽心思。陳平安笑道:“出了國師府,可以去長寧縣衙給韓禕報個喜,恭賀他升任督造官。
簡豐立即起身作揖。
見曹耕心笑眯眯朝自己拱手祝賀,此時此刻簡豐也不好表示什麽。
陳平安說道:"簡豐,你這些年在窯務督造署的為官經曆、心得,寫一篇東西出來,千餘字即可,回頭讓吏部發邸報。
簡豐領命離去,腳步輕快,出了屋子,陽光普照,伸手遮在眉間,豔陽天,好日子。
丘壑總算還魂了一般,口齒也清晰了幾分,也無所謂什麽家醜外揚與否了,年輕人直截了當說起了一樁家族議事的隱秘,"當年我年紀小,本不該開口,但是我忍不住,那會兒丘氏無望官爵,就隻能在掙錢這件事上下功夫了,大瀆一開,就是流金淌銀的活計,誰不眼饞?我說不行,堅決不行,同樣的錯誤,丘氏不能再犯,一旦秋後算賬,丘氏恐怕連'上柱國都要守不住了。
陳平安坐姿傾斜,打量著年輕人,笑問道:"單靠這麽個道理,恐怕嚇不住你家長輩吧?
丘壑說道:"我給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丘氏不但要沾這門生意,還要主動送錢,且絕對不能是邀功討好大驪和國師府,當一百個幾百個大驪家族都在吃肥肉的時候,我們丘氏反而要瘦己身,減秋膘’,不求任何回報。下策就是做正經買賣,把買賣能做多大就做多大,也算為大驪出力,等於是向崔國師和朝廷表明態。度,與此同時,也不至於與'同輩們’顯得過於格格不入。家族最後選了個中策,做點小買賣,不賺錢也不虧錢,既不引人注目也不遭人眼紅。我爹聽過之後,堅持'中策’,我很失望。
陳平安問道:“知道丘隴為什麽要選中策嗎?
丘壑搖頭道:"我一氣之下就去了大瀆南邊,這些年都沒問。
陳平安笑道:"因為你很清楚自己的所謂三策,本就是做樣子給國師府看的自以為聰明,但是你爹的道行明顯比你更高一籌,他不想在崔泌這邊坐實一個'精明商人’的身份,如此一來,丘氏就真無望重返大驪朝堂了。簡而言之,丘壟心知肚明,別的上柱國姓氏做得,是上策,唯獨你們丘氏做不得,是下下策。
丘壑呆滯無言。
陳平安手肘擱在椅把手,身體傾斜,望向年輕人,微笑說道:“我這輩子見過很多聰明人,真聰明假聰明,很多很多了o
跟他們打交道,我好像就沒輸過。
陳平安說道:"丘壑,議事結束之後,回去跟你爹丘壟說一聲,讓他明天就去都察院點卯,職務是正二品的右都禦史,作為新任都察院的二把手,一年之內,查一遍都察院內部官員,三年之內,查一遍所有在三十年之內擔任過京官的官。
陳平安轉頭問道:"袁崇,你身為都察院一把手,對此有無異議?
袁崇說道:"沒有。
陳平安說道:"最好嘴上心裏都沒有,我給了你們意遲巷袁氏一份體麵,你們也要投桃報李,三年之內好好整頓一座本該震懾百僚卻最終形同虛設的都察院,三年之後,都察院如果還是現在這麽個鳥樣,上柱國袁氏和丘氏都給我卷鋪蓋滾蛋。
袁崇說道:"無需三年,一年就夠了o
陳平安問道:“軍令狀?
袁崇點頭道:"就是軍令狀。
大驪王朝占據半洲山河,各級衙署多如牛毛,大小官吏加上濁流胥吏,各有各的升官圖,那麽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就是能夠決定誰不能當官。刑部尚書馬沅,大理寺卿曹橋,各自去了密州和婺州,兩州皆有常駐兵馬,設置一州將軍,這兩位大驪高官,要去親自會一會密州將軍和婺州副將,沒有大張旗鼓,沒有事先告知,鳴鏑渡兩撥軍方渡船,分別去往兩州軍營。
陳平安視線稍稍偏移,看向洪州刺史袁正定,"袁刺史,前不久我翻閱國師府檔案,湊巧看到了一封你從洪州寄來的密信,一個貪贓枉法且罪證確鑿的縣令,因為他跟戶部的沐言沾親帶故,你就要問國師府該如何處置?"
袁正定瞬間頭皮發麻。
門外的容魚也就是不參與議事,她真可以證明,當時國師確實看檔案看笑了。
容魚百思不得其解,因為當時國師好像不是特別反感袁刺史,就是有些無奈。
陳平安坐直身,彎曲手指,敲了敲椅把手,"坐在屋內這些椅子上邊的人,都不講大道理了,誰講?
"是讓那些沒有官身的老百姓來講嗎?還是說讓他們去你刺史府邸的大門口擊鼓鳴冤嗎?
"到底是誰坐著說話不腰疼?
袁正定默不作聲。
裴懋看了眼陳平安。
陳平安說道:"袁正定,膽子再大一點,既然洪州官場是出了名的不好混,你身為一把手,就讓他們更加不好混。
袁正定起身拱手,"下次再寄密信到國師府,隻會詢問要砍掉幾個腦袋。
陳平安擺手道:"寫了信也別寄,我不當這個惡人,萬一你在洪州惹了眾怒,國師府也不會幫你兜底或是撐腰。
袁正定苦笑。
陳平安眯眼說道:"能不能殺出一條血路,全憑本事!
袁正定驀然變色,袁崇也是難掩意
外。
曹耕心一震。哎呦喂,酸極了,好家夥,袁正定這狗東西要升官啊?!
在洪州官場殺出了一條血路,袁正定要去哪裏?當然是大驪京城!大九卿隨便挑!
門外庭院,天井之內,是一幅山川起伏的浩然九洲形勢圖。
根根廊柱上邊,旋有一條條木雕彩繪的盤龍,有些尚未點睛,有些已經點睛,俱是栩栩如生,有下一刻便要騰空而去之美感。
繼劉洵美和關翳然之後,曹耕心也走出屋子,跟他們一樣坐在台階上,沒有立即離開國師府。
關翳然笑問道:"怎麽說?"
曹耕心說道:"沒升沒降,還能如何。
劉洵美倍感疑惑道:"曹賊你小時候也沒這麽官迷啊。
曹耕心有氣無力道:"一開始是被家裏人趕鴨子上架,後來真來氣了,輸誰也不能輸給袁書袋。
一旁有人落座,正是被曹耕心譏諷為袁書袋的袁正定。曹耕心嘖嘖道:"袁刺史也會席地而坐啊,小心這麽金貴的屁股著了涼拉稀哦。
袁正定淡然道:"你餓了?
曹耕心誤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劉洵美和關翳然相視而笑。
曹耕心笑道:"曾經很想跟書呆子袁正定說句心裏話,你這樣的讀書人,做學問多好,不適合混官場。
袁正定說道:"這件事上,我不如你,當年我隻是覺得你這種官場油子不配待在衙門。
曹耕雙手抱著後腦勺,心想著小時候,劉洵美這愣子跟人幹架,別人至多是從關老爺子門外常年疊放整齊的磚頭去借,劉洵美卻是直接從家裏偷出一把父輩珍藏的佩刀,到了街上就跟人亮刀子。劉洵美想著曹耕心的那個已經嫁為人婦的姐姐,好像再沒有少女時的眉眼了。袁正定想起小時候遠遠看著他們兩幫人鬥毆,自己其實很想學他們擼起袖子,像他們一樣走回家的路數,會仰著頭流著鼻血。關翳然發著呆,看著天空,兒時的趣事糗事,漂亮得就像此刻蔚藍的天空,幹幹淨淨得不真實。曾經喜歡過的女子,結伴打鬧的歡聲笑語,受了委屈的哭哭啼啼,大概就是那些隨風飄散的白雲了。
片刻偷閑。
曹耕心率先起身,拍了拍屁股,"繼續趕路,我這勞碌命。
關翳然站起身,笑道:"我去莒州。
袁正定說道:“回洪州。
劉洵美伸了個懶腰,"滾滾滾,都滾蛋。
重返鬆蔭裏邊的棋局,黃龍士沉吟不語,比起林守一,陳平安的棋力明顯高出太多了。
如果打個比方,林守一的棋路就像騾子馱重物,略作長考,就覺得痕跡清晰,而陳平安卻是跳躍的,羚羊掛角,翩躚的,鳥雀掠枝。與之對弈,很沒勁。既沒有無理手,也沒有神仙手,就像讀一篇枯燥乏味的文章,平鋪直敘,
林守一也走出屋子,來到這邊坐下,陪著黃龍士各自複盤。
黃龍士好奇問道:"餘鬥是誰?
先前聽陳平安跟魏檗聊天,是將餘鬥放在師兄崔澹前邊的,可見其分量之重。
得是一位多大的豪傑,才能夠讓他如此心心念念??
林守一說道:"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二掌教,高深莫測無敵手。
黃龍士一聽這個就興趣盎然了,追問一句,"是敵是友??
林守一笑道:“雙方必須分出生死,黃先生說是敵是友?"口
黃龍士大略演算一番,說道:"以怨報怨,天經地義。
隨後黃龍士笑道:"是了,若對手全是庸人,自己又能好到哪裏去。就像好酒必須有幾碟下酒菜,豪傑必須有一二強敵在人間。
林守一問道:"喜歡喝酒?0
黃龍士說道:"不好說,總覺得自己既沒醒過,也沒醉過。天地間懸掛著個可憐的吊死鬼,所以不得不喝酒。
林守一搖頭道:"不理解。
黃龍士問道:"心有女子,求而不得,都不想借酒澆愁?何以解憂?
溫文爾雅的林守一瞬間炸毛了,“誰他媽的跟你扯這些個有的沒的?!"口
黃龍士說道:“偶然翻檔案翻到的上邊有幾句簡略朱批,一筆帶過了,好像是崔淺的筆跡。
林守一頓時語塞。
這一年,大驪淳平六年的冬天,下了好大一場鵝毛大雪。
精神不濟的老尚書好似犯困,笑著與幾位同僚說他要眯一會兒,然後老人就再沒有醒過來。
當時依舊年輕的大驪國師,與皇帝陛下結伴而行,來到吏部衙署,他們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戚神色,隻是一起走出官廳,他們並未並肩而行,而是中間空出了一個位置,走得也慢,不知聊了什麽,他們偶爾轉頭,卻不是對視,而是望向兩人中間的空白處,他們臉上有笑意,年輕國師甚至會哈哈大笑。
無人發現,皇帝陛下的龍袍袖子,還有國師的那隻青衫袖子,微微褶皺,宛若掌痕。
今天的容魚還不知道這些將來事。
她隻是神色恭謹將老人送到門口。
老人也隻是笑言一句,不要總是這麽小心。
容魚笑著沒說什麽。
她原路返回,記得當年符箐問出一個她也很想問的問題。
就是在崔國師心目中,到底怎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崔澹思量片刻,給出了答案。
“這個人會犯錯,卻總能立即認錯、糾錯、改錯,走在一條越來越無錯的逐漸成神的道路上。
但是這個人,他隻是永久的無限的接近於神靈,卻注定永遠無法成為神
靈。"四“這種人,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
當時符箐似懂非懂,沒有在說什麽。
容魚忍不住問道:"除了國師,這種人,世間還有第二個嗎?
崔澹笑道:"我不是。但是可能會有第一個。
容魚追問:"會是誰呢。崔澹笑著搖頭,"我做不到未卜先知。
容魚不信,符箐也不信。
容魚看到了曹耕心他們離去的身影,路過大巫沉義身邊的時候,容魚停下腳步,用上聚音成線的手段,問道:"你為什麽會刻意跟國師保持距離?
沉義猶豫片刻,老老實實說道:"說不清道不明,就覺得要遠離他。
他解釋道:"我沒有說他不好的意思。他做的每一件事情,說的每一句話,都很用你們的說法,就是得體。
他認真思量,想要給出一個更準確的說法,眼睛一亮,以拳擊掌,"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會覺得他‘非人’!"
'我會本能地恐懼,甚至會有一種不可抑製的別扭。
“不是壞話,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既是褒獎,是稱讚,也是隔閡。
不像活人。
像尊神靈。
容魚笑問道:"現在呢??又是什麽觀感?有變化嗎?
事實上,當她們還是孩子的時候,符箐私底下就曾這麽評價過崔國師。
他想了想,瞥向天空,說道:"人神之間,如日中天。
青蚨坊的女子掌櫃張彩芹,她第一次見到尚未發跡的陳平安,就覺得他的心,定得像尊菩薩。
先前在蓮藕福地的秋氣湖畔,疊葉山乞花場祠廟的山神娘娘,第一次看到陳平安,她就忍不住感慨一句,你這人好生古怪,與我又非同道,怎麽沒有半點人氣。
而被隱官帶出劍氣長城的孩子裏邊,虞青章也有兩次類似的疑惑,隻有兩次覺得隱官是個大活人。
一次是在海上,他們初次相逢於一葉扁舟,讓他們稱呼自己為曹師傅的隱官,背對著他們吃飯。一次是在異鄉重逢,在扶搖洲,當時虞青章和賀鄉亭已經離開落魄山,拜了於樾為師父。那會兒隱官跟他們兩個說了些心裏話。
聽過了他這番誠摯言語,容魚笑著點
頭。
這位臉皮很薄的遠古大巫,突然問道:"容魚姑娘,說了這麽多真心話,給他借點錢買書,不過分吧?
容魚忍俊不禁道:"恰到好處。
遠遊路上,陳靈均和小米粒聽說有座名為法喜寺的古廟,裏邊掛了一塊跟他們家鄉小鎮牌坊文字內容一樣的匾額。他們就興高采烈,決定一定要去看看!!鍾倩當然沒有異議,進廟燒香,在他小時候也是常做的事情,少年時覺得沒什麽用,後來覺得好像有點用,再後來也無所謂有用沒用了,就當讓自己求個心裏邊舒服些。
請了香燭進了山門,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始終雙手合十,在心裏念念有詞,青衣童子瞪大眼睛使勁瞧,他們燒了香,在蒲團磕了頭,拜過了菩薩,一路上見過了一塊塊的匾額,都沒能找到那塊心心念念的匾額。是寺廟本就沒有這塊匾額呢,還是他們不小心錯過了呢,小米粒撓撓臉,陳靈均也撓撓臉,鍾倩笑著安慰他們幾句,一起走向山門,即將離開寺廟之際,他們不約而同驀然抬頭,便同時看到那塊匾額,正是那四個字,"莫向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