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漫畫,走的是完全商業化路線。競爭極為激烈。一本新漫畫創作出來發售,通常其命運在幾期之內就會見分曉。迎合得了讀者的,就可以長出長有,一連載就是十年二十年,幾百上千期。比如說龍虎門、風雲、霸刀、絕代雙驕和古惑仔等等。也可能甫出街已經注定要撲街,或兩三期,或十幾期之後就要腰斬。比如說火龍、笑傲星河、水滸戰魂、說英雄誰是英雄、鐵拳阿力等等。除非是極有實力的大公司,比如說黃生的玉皇朝或馬生的天下,否則,誰也負擔不起旗下創作漫畫,長期滯銷所帶來的虧損。
這種情況之下,就決定了香港漫畫難以改革創新。大家都必須注重短期收益,因為直接關係自家飯碗。漫畫家不敢隨意開創新題材,也不敢隨意拋棄過往的成績,另創輝煌。市場,它這杆秤既成功地創造出了大量經典之作,卻也令口味與視野都變得狹窄。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實在也很難說。
然而大浪淘沙,被淘汰的未必全都是沙石,生存下來的也未必全是黃金。玉皇朝的招牌漫畫《天子傳奇》係列,就是一個好例子。
直至目前為止共出了六部。第一部商周篇、第二部秦皇篇、第三部劉漢篇、第四部大唐篇、第五部趙宋篇、第六部朱明篇。其中第一部商周篇是黃生二度創業,籍以翻身打響頭炮的作品,最受肯定與好評。秦皇篇欲承接其餘勢,卻草草五十幾期即完結,可謂慘敗。第四部大唐篇以李世民為主角,加入如來神掌的元素。其中摩柯葉與李世民的師徒情描畫得十分細膩感人。其他配角,如霸王再世楊玄感,黃金可汗百裏獨步、白虎王虯髯客、混世魔王程咬金等等,也無不生動傳神,坎稱經典。
但緊接而來的趙宋篇,卻莫名其妙地以一個不是天子的龍戈兒做主角,讓趙匡胤變成了個死跑龍套的。這還不算,還讓趙龍套被鬼上身,變成了全無自我的項羽霸魂傀儡。看看神兵玄奇那邊神兵魔兵大放光彩,它也照樣大肆強行推銷所謂的佛兵。於是乎,在大唐篇中各具特色的如來神掌,變成了除去“兵器背後靈”之外,半點差別也沒有的垃圾貨色,到了後來,甚至連阿貓阿狗都會使幾招。
人物武功方麵,倒是無限升級了。什麽萬佛朝宗啊玄宇宙啊紫雷第九擊啊等等,名目繁多。可是來來去去,除了誇張的旁白以外,也沒看出這個人物這種武功究竟哪裏厲害。打鬥起來不是你一拳來就是我一刀過去,全無招式變化可言,簡直悶到抽筋。出版期數方麵,以“超越以前所有係列”而為榮,實在卻隻是雞肋。看完結尾那集,筆者感覺到的竟不是依依不舍與意猶未盡,而是“總算完結了”的如釋重負。天子傳奇這塊金字招牌,至此可謂被作者急功近利,毫無邏輯可言,一味盲目迎合市場,搬起石頭砸自己腳背的胡編亂造完全毀了。雖然它在市場淘汰的大潮下生存下來了,可是它是黃金嗎?NONONO,不過是一塊典型的大石頭而已。
然而《天子傳奇》第三部的《流氓天子》,盡管同樣短短幾十期即腰斬草草結束,竊以為,卻真正是不折不扣的一粒珍貴黃金。
《流氓天子》的主角劉邦,在曆代係列首席男主角中,似乎是最弱一位,所以他的人氣口碑,曆來都不算好。然而我卻認為,論戲味之濃烈,論劇情起伏轉折,論人物角色之塑造,《流氓天子》都擁有遠遠超越它所得到之口碑的優秀素質。即使論打鬥場麵,前後兩次《刺秦》,其激烈精彩程度,也絕對比天子五中大部分那種依靠放兵器背後靈的戰鬥,要好看得多了。
劉邦雖然武功不行。卻是真正靠食腦的。第一期出場,他就巧妙利用官府力量擺脫黑幫追殺。為了還債而企圖抓拿朝廷欽犯,外號“瘟神”的任橫行。不能力敵便以智取,劉邦聯合一幫老朋友,使計巧破任橫行的橫練金剛身,成功以弱勝強,這是他出場以來的首次精彩演出。
“瘟神”為趙國大將李牧養子,李牧被秦國用反間計害死。為報父仇,瘟神隻身挑戰暴秦,甚至引起秦皇親信趙高和衛士〖八聖士〗注意。得知“瘟神”被擒,趙高即命令手下攔途截劫,不但想搶走欽犯,還連劉邦這個押解人犯的亭長也要殺人滅口。危急關頭,劉邦隻好求助於瘟神,將任橫行釋放,從此身不由己,被迫參與任橫行籌劃已久的〖刺秦〗大計。又在過程中結識了同樣有誌於推翻暴秦的張良和田霸,鑄造出天錐和神矛兩大利器。
青羊宮下,轟烈悲壯的〖刺秦〗戰役展開。秦皇與趙高老謀深算,事先已經安排下必殺陷阱。任橫行雖有橫練金剛身,更輔以神矛靈力和自創的〖刺秦三式〗,終不敵秦皇的《渾天寶鑒》九式逆運而犧牲。張良和田霸奮力發出博浪一錐,卻隻是誤中副車。田霸戰死,張良逃亡,隻剩下個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的劉邦。劉邦上青羊宮躲避搜捕,得到之前曾有交情的方士徐福庇佑。不但得到象征天子權力的神兵天劍,更因禍得福激發出赤龍之氣,藏身藥鼎中,脫胎換骨,正式邁向成皇爭霸之路。
接下來,便是整部《流氓天子》中最精彩的部分。“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南楚後人項羽出場。他修煉的〖紫雷七擊〗,氣勢磅礴,有驚天動地之威,甫出場已揮刀劈斷半邊山頭,惡戰趙高的〖青鑒秘卷〗,盡顯其威猛霸道的攝人魅力,從此成為了天子係列中,人氣最高的武功之一。緊接著,項羽於機緣巧合下救出藏身藥鼎的劉邦,二人分別入帝都鹹陽。結識絕代美人虞姬、夜訪阿房宮、秘探驪山陵、元宵夜智盜六個重達萬斤以上的金人,大河上雷刀天劍鬥鬼幽。火龍劍氣破鐵索橫江。樁樁件件精彩紛呈,直教人為之目不暇給拍案叫絕。既鬥勇複鬥智,堪稱港漫中“最有武俠味道”的一段。
追源溯始,這功勞不能不歸功於《流氓天子》的編劇,香港武俠小說家黃易先生。眾所周知,黃易先生的代表作,如《尋秦記》、《大唐雙龍傳》、《邊荒傳說》等,向來以擅長於描寫錯綜複雜的*。將曆史和想象加以完美結合,讓雙方之間產生精彩互動,正是黃易先生的強項。以此筆力來描寫以楚漢爭雄為背景,真實與虛構相混雜的故事,當真駕輕就熟,正好得其所哉。出彩,而且精彩,正是理所當然,不可不戒的意料中事也。看著劉邦這個精靈跳脫的人物,不難就聯想起《大唐》中的寇少帥。而女聖士絕色,則又同《尋秦記》中的趙雅一樣,同是可憐可惜又可愛。而項羽既有項少龍的勇力智謀,也突出了他性格中倔強自負的一麵,真實呈現出一個青年項羽的真性情,極有說服力。黃易先生塑造人物的功力之高,由此可見一斑。
《流氓天子》的最高潮,出現於第二次的〖刺秦〗。這場激戰,其精彩程度,竊以為可在曆代天子係列中排到前三位。項羽以紫雷第七擊〖怒雷撕天裂地〗,決戰秦皇渾天寶鑒的〖九式逆運,反璞歸真〗。整場戰鬥大氣磅礴一氣嗬成,無論氣氛營造還是畫麵表達,皆將那種顛峰決戰的味道表現得淋漓盡致。紫雷第七擊的霸氣縱橫殺意森森,可謂是空前絕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相較之下,天子五裏麵項無恨自創的什麽第九式,當真是雷聲大雨點小,空自喊得震天響,實在全然無料到。不可相提並論也。
黃易先生在〖刺秦〗後,便退出了編劇位置。漫畫創作自此無以為繼,素質一落千丈。劉邦斬白蛇而賦大風,亡秦破楚;項羽陔下之戰,破釜沉舟、十麵埋伏、霸王別姬等等經典典故,全部草草一筆帶過。最後還搞出個不倫不類的第八擊〖天打雷劈屠真龍〗來,招名韻味,比起之前七擊,當真粗俗不堪。《流氓天子》,終於成也黃易,敗也黃易。可歎可惜。但光憑那半截的精彩,流氓天子已經有資格稱為經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