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最擅長隱匿在黑暗中,在特定的時刻露出它不潔的獠牙。
清冷的月色灑在冰冷的地麵,生出一種蒼涼意味,映襯的那繪著千日草圖案的波利羅莊園大門也略顯悲涼。大門附近種植有一片鬱鬱蔥蔥的茂盛樹林,樹林中不時傳來的,是隻適合生存於黑暗中的貓頭鷹哀號聲,更是憑空讓這莊園顯得孤寂陰森。
毫無征兆。
貓頭鷹的哀號戛然而止,陣陣飛鳥驚飛之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到近愈發清晰。
黑鐵皮蒙住了最前端那騎士的臉龐,不過即便看不到他的臉孔,卻僅僅就從他手中那一把碩大的巨劍的身上便可斷定此人的凶悍,他的身軀異常魁梧,隨手將巨劍插在地上的瞬間,也充分顯示了他驚人的爆發力。他抬頭,看著那門上懸掛的千日草圖案,不曾掀起麵具的他,眼中泛出的光芒隻能讓人感到麻木。
以及刻骨的冰冷。
他喃喃道:“早就把靈魂獻給惡魔的魯茲卡家族子嗣,隻能用鮮血來澆灌他們曾經的榮耀。終以我魯茲卡家族的使命,來換取斯圖雅特的……不得安寧!”
不得安寧!
吐出這最後的幾個字,騎士的聲音陡然尖銳,他抽出巨劍,猛然揚起的瞬間,也勒緊了馬韁,雙腿用力一夾,跨下黑馬悲鳴,隨即以一種暴戾血腥的氣勢撞向了波利羅莊園的大門。
他身後,同樣是黑鐵麵具裹麵的九名騎士決然殺入。
有去無回。
“砰!”
斷然經不起黑甲騎士野蠻撞擊的莊園木門,不出意外便散成了一片片木屑落在地上,根本沒能為騎士們的衝擊製造一點麻煩。
莊園內。
原本沉寂到隻有清冷月光的地麵在黑甲騎士殺入的那一刻,也同時多出了兩列的銀鎧騎士。似乎是早有準備,這兩列騎士明顯具備著令人驚豔的默契配合,沒等黑甲騎士排好陣型,銀鎧騎士便已經從兩個方向包抄了過去,絲毫不給黑甲騎士任何一個人單獨行動的可能。
沉悶的鎧甲撞擊聲,騎士之劍清脆的硬碰聲,頓時便驚醒了原本沉寂的波利羅莊園。
血腥彌漫。
……
“整整十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大騎士,領頭那個手持巨劍的甚至已經具備了我斯圖雅特家族扈從騎士團隊長的實力!老占坎,你瞧,這批刺客不出意外的比去年又強悍了一個層次呢。”
激烈廝殺中的莊園空地一旁,那回廊下站著一名身穿純白圓袖開領式上衣的少年,少年麵色在月光下顯得清冷,顯得蒼白,但那一頭漆黑的頭發卻為這蒼白更添了幾分幹淨的氣質。
“少爺,您還少算了一個,除了這個手持黑暗巨劍的騎士,最後那名依然停在門口處的騎士,其實應該是一名魔法師。”始終佝僂著身子的老占坎根本沒有刻意的用他昏黃的老眼去看,輕易便道出了這批刺客的真實陣容。
“魔法師?這就對了,十一年下來,每年例行的刺殺活動,一年比一年來的陣容強悍幾乎已經成了定律。我剛才還在奇怪,好像今年比去年強的陣容不夠明顯呢。”
仿佛根本不曾受到麵前殺戮的影響,盡管鮮血已然殷紅了蔥綠的大地,可少年神色依舊淡然,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還顯得戲謔。
尼采確實是在戲謔。
自從十一年前,他來到撒耶城的行蹤被斯圖雅特家族所謂的血仇之敵所察覺以後,這十一年來,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有一次刺殺活動,從一開始的五名普通騎士,到現在的九名大騎士外加一名魔法師,早被該扔進地獄的魯茲卡家族逐年遞增,好象是在樂此不疲的玩著一場以鮮血為代價的遊戲。
這場遊戲從某種角度來說,甚至已經成為了撒耶小城裏無聊的伯爵繼承人,生活中別樣的趣味。
“一年比一年來的強悍,根本猜不出到底哪一年才是他們徹底展現獠牙的時刻……並且每年刺殺的時間都是選擇在我的生日左右。”冷冷的盯著莊園裏已經接近尾聲的殺戮,尼采喃喃道:“我真的很好奇這個被詛咒的魯茲卡家族幕後,到底有著怎樣的一個人,難道他在試圖刺殺我的同時,也還想要從精神方麵摧毀我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麽想來他是要失望了。”
這個世界上,又還有誰能夠在尼采這種年齡上心智強大得過他?畢竟,他可是具備著兩世人生的強悍心智啊。
“少爺,那名魔法師是要出手了。”老占坎好象並沒有聽到少爺的喃喃自語,十一年來,他的頭發在愈發蒼白之間,他也更是清晰見證了少爺心智方麵的令人發指。
“讓他出手。”尼采玩味冷笑:“就怕他找不到機會,這個愚蠢的魔法師,難道他不知道他出手的時候要跟騎士們保持必要的距離嗎?”
一道火光隨著尼采的言語突兀閃耀,顯然,來的魔法師具備著操控火元素的能力。但接下來,閃爍在莊園門口的火光甚至根本沒有機會肆虐,便悄然熄滅。
這同時,魔法師的喉嚨也被銀鎧騎士一槍洞穿!
連死都沒能閉上眼睛的魔法師明顯極不甘心,事實上站在莊園口而沒有入內的他,已經是刻意的跟騎士保持距離了。可他怎麽能夠想到,這該死的偏遠小城,居然擁有一位實力幾乎達到聖騎士的騎士?!
……
極富戲劇性。
來的時候氣勢磅礴殺氣驚人,可就如此以一種令人錯愕的速度便徹底覆滅,即便不能說是摧枯拉朽,可也絕對是不堪一擊。這難道僅僅是因為斯圖雅特家族騎士團的實力驚人?
“少爺,很抱歉打擾您的休息。”一槍洞穿魔法師的聖騎士卸下了他的麵罩,這是個很騎士的騎士,起碼在尼采眼中,他前世印象中西方最標準的騎士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英俊瀟灑,正直優雅。
他單膝跪在地上,左手捧著他的頭盔,右手放在胸膛,輕按著千葉草徽章,又道:“這一次留有兩名活口,等候少爺的處置。”
“殺了。”簡潔幹脆,尼采看了眼他下身這位家族騎士團的副團長,如果不是他知道騎士的真正年齡已經在三十以上,那他怎麽都不會認為這位風度依然的騎士已經人近中年。他頓了頓,在騎士起身束禮將要回身的時候,又道:“凱蒂恩尼副團長,我們傷了幾人?”
不問亡,而隻問傷,這是對他斯圖雅特家族騎士團的絕對信心。
“五人,少爺,不過問題都不大。”騎士轉身行禮,回答了問題後,見少爺微微點了點頭,他這才轉過身去執行少爺的命令。
從五年前,尼采就已經不再試圖留下活口去問出他想要的信息,好將那該見魔鬼的魯茲卡家族一網打盡了,他很清楚甚至根本不用等到凱蒂恩尼去處理,那兩個活口就應該已經自絕了。
一夜血腥就此終結。
象征著黎明到來的曙光掙紮著想要撕破東方的黑暗,莊園裏趁著月色還未曾完全退卻的蔥綠地麵上,那些隻有在這個時節才會盛開的密涅瓦烏頭草貪婪的吸食著地上的鮮血。
尼采怔怔的望著地麵,好象是在看騎士們收拾戰場的情景,卻又好象是在盯著盛開的密涅瓦烏頭草,他喃喃道:“但願明年的這個時候,該死的魯茲卡餘孽能夠給我帶來真正的驚喜。”
隨後,再不去看地上逐漸幹涸的血液會以哪種形式被掩埋在波利羅莊園裏的尼采轉身饒過走廊,徑自向著他的書房走去。
老占坎隨之轉身,十一年十一場有組織有規模的刺殺中,依舊沒有出手機會的他,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靜。
……
每年的這一段時間,尼采都喜歡在夜裏呆在書房。書房中,除了左右兩側的巨型書架,也就僅剩下了正中央的一張椅子以及一張書桌。
他坐在書桌前,伸手拿起那本刺客來前翻閱了大半的書卷‘神聖教廷密錄’,信手翻到他先前讀到的那一頁。
沒有人會懷疑此刻的尼采是否能夠讀得進去,盡管他剛剛經曆了一場刺殺,盡管他剛剛目睹了一場鮮血淋漓的殺戮。
“擁有裁決聖光的能力,奠定一切力量的基礎……審判術?”喃喃念著這神聖教廷秘錄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文字,尼采強忍著荒謬的感覺繼續看了下去,他發現這所謂大審判術,用他的話來說,要麽就是逆天,要麽就是扯淡。這讓他對這卷所謂的‘神聖教廷秘錄’也失去了興趣,他原本認為這是一本還算靠譜的資料。
“看來,想要真正的了神聖教廷,還真有必要與教廷中的那些神棍打交道啊……我這個最大的異端是不是應該去做些更異端的事情呢?”隨口說著興許連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話,尼采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忽然轉頭看向了,像是隨時都站在他背後的老管家,他笑道:“老占坎,像你這樣的人聽說過審判術嗎?”
像你這樣的人,指的當然是老占坎這樣的強者,其實尼采一直有個疑問,他很想知道老占坎跟他的父親到底誰更厲害。
依舊佝僂著身子,恭敬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的老占坎輕輕搖頭。
隻是,連尼采都沒有注意到,老占坎的眼皮似乎是微微跳動了下。
“少爺,天亮了,您也該去吃早餐了。畢竟,您今天還要上課呢。”就像一個真正隻負責少爺起居飲食的管家,老占坎輕聲言道。
他從來都沒有忘記,他隻是伯爵府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