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複仇,往往來的更致命。
幸好,前世的尼采便尤其讚同這一句話,所以懷抱著‘信徒的永恒’的金發女生,在她手指微有鬆動的時候,尼采就已經察覺到了反常。
他不退反進,等到那一卷並不厚重的‘信徒的永恒’落了地,剛好與她處於一條線的尼采,也極快的從皮靴中抽出了從不曾離過身的匕首,決然欺身迎上,根本沒有給金發女生任何反映的時間,他便直接撞上了那女生。
隱藏在撒耶學院裏的刺客,自然不會有剛猛無比的高手強者,要不然即便斯圖雅特家族的下人們不能一一發現,那學院裏的教授們也肯定能夠感覺得出來;而至於那些能夠隱藏氣息的真正強者,也必然不會是學院少年這等年紀就可以修煉得出來的。所以,這些也就是斯圖雅特伯爵府的繼承人,可以享受學院生活的最大原因。
從表麵上來看,如果不是尼采手中緊握著的,泛著冷芒匕首恰好抵在金發女生的脖子上,那麽無論是誰看到這一幕,想必都會下意識的認為,這裏正上演著一幕斯圖雅特繼承人輕薄平民少女的惡俗戲碼。
左手壓著她的右臂,握著匕首的右手壓著她左手手肘的同時也將匕首放在她脖子上,尼采最大限度的用身體擠壓著金發女生的身軀,似乎是想要將她身後的書架擠倒,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可以用毫無間隙來形容,尼采的嘴唇甚至貼在了這女生的唇上。
但卻毫無一分旖旎的味道。
“我原以為你還能隱忍不短的一段時間。”金發女生眸中的猙獰甚至還沒退卻,她似乎怎麽都料不到這對她來說,絕對是天賜良機的這一瞬間,居然是送她下地獄的時刻,所以她聽著尼采的陰沉言語,也仿佛是還有些不敢相信。
“流淌著魯茲卡肮髒血液的複仇者,說出你們的計劃。”尼采盯著那一雙還算好看的眸子,他看著這雙眸子從猙獰,到驚訝,再到最後的毫無顏色,一片死灰,心中也微微沉了沉,全然冰冷的臉色也瞬間緩和。
他鬆手。
唇角猶自淌著黑血的金發女生頹然軟倒,來自魯茲卡家族餘孽的刺殺就是如此的陰險且不留痕跡。
血仇也當然不會僅僅是每年那一場表演性質的有規模刺殺,如果隻是這樣的話,那斯圖雅特家族幾乎可以完全不予理會,它最讓斯圖雅特家族每一位成員感到頭痛的就是類似這種,如跗骨之蛆,時刻感覺得到的生命危機。
這也是迫使斯圖雅特繼承人這些年來從不敢鬆懈的最大原因。
看著自從第一次巧遇就暗自留了心的女生就這樣凋零在他的手中,尼采神色平靜到毫無表情,事實上不僅僅是她,每一個讓尼采覺得是巧遇的人,都在尼采潛意識中成為他的假想敵,所以他這些年來過的很不輕鬆。
“沒想到五年前我的自作聰明,也隻能為我帶來除之不盡的危險,甚至根本達不到我那時布局的半分期望。”她唇角的黑血,在尼采眼中無限清晰。可以說,五年前來到這個學院根本就是尼采的刻意布局,他本身就是要以他為餌,誘出魯茲卡家族真正的餘孽,從而試圖順藤摸瓜,將斯圖雅特家族中的一根刺徹底拔去,所以他才會有這麽一個每個禮拜特定兩天會來這圖書館的習慣,用意無非就是要給那些生活在陰暗中的餘孽一個好到不能再好的可趁之機。
可他從前根本不知道這些餘孽的執著以及強悍。
這五年來,盡管像這樣的小刺客死在他手中的已經有三人,可他根本沒能獲得任何一點情報,每一個最後落在他手中的刺客,無一例外都是以這種結局收場,這讓尼采很有挫敗感。
“少爺,您不必自責。要知道,當年可是連老爺對您這樣的計劃,都是感覺意外且驕傲。”不知何時,管家老占砍已經悄然且突兀的出現在了這圖書館中,佝僂著身子的他依然站在尼采的身後,那雙老眼也同樣是望著地上的金發女生,沒有憐惜,隻有木然。
“可終究還是小看了他們。”尼采冷笑,盡管感覺挫敗,可他也不會抱怨,因為他很早以前就明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八個字的真正含義,所以他可以接受在他周密計劃下依然失敗的結果,那對他來說也隻是一個‘異端’所需要麵臨的異變之類的小玩笑,他不會在意,隻會盡力去彌補這個失敗的計劃所帶來的後果。
老占坎不再說話,一如既往的沉默。
再次歎息了聲,尼采便也離開了這圖書館,再不曾多看那以前印象還不錯的金發少女任何一眼。
看著少爺離去,等到再也看不到了少爺的背影,老占坎這才又將視線放在了地上的屍體上麵,他歎了口氣,伸手抓起地上的屍體,喃喃道:“以為少爺不能修習鬥氣,就認為少爺很好殺。可為什麽就不想想,難道你們見過我老人家使用鬥氣嗎?”
然後,他便這樣抱著屍體消失在圖書館的陰影之中。
一個管家,除了負責少爺的起居飲食,當然還有許多瑣事在等著他善後處理。要不然,為何十一年前的他就是這樣的蒼老?
……
從圖書館出來的尼采走到學院中心聖像下的時候,胖子艾倫已經等在了那裏,而反常的是,這個尼采眼中素來便是沒心沒肺的胖子竟然略微顯得情緒低落,這讓尼采感覺很奇怪,因為他記得,即便是三年前,對胖子溺愛到令人驚歎的哈亞當斯子爵過世的時候,也絲毫沒能影響到他的情緒。他甚至在他父親過世的第二天,不僅極其豪邁的賣掉了他哈亞當斯家族的莊園領地,更是無比瀟灑的僅僅用一句話便終結了他哈亞當斯家族曾經的輝煌。
“我終於等到了那該死的使命徹底結束的這一天!”
所以,這樣一個神經粗獷的胖子居然會情緒低落,那實在是一件很難想象的事情。尤其是,他此時低落的神情……好象是因為他那一場尼采眼中荒誕可笑的戀情!
尼采心中有些古怪,先前他一直認為艾倫追求那位體積碩大的子爵千金僅僅是他一時不經意的惡味趣,他也會很快的失去他的心血來潮,可這時看來……好象並不是這樣。
“尼采,我很憂鬱……”沒等尼采走到他的身前,胖子便很是幽怨的說了這一句幾乎讓尼采再不敢靠近他的話來,盡管他的神情也確實很符合他此時所說出的這句話。
艾倫很悲傷,確切的說,艾倫-哈亞當斯男爵很悲傷。
“怎麽了?難道今天你試圖牽起朱莉小指的舉措再一次被無情拒絕?可你應該已經習慣了,不是麽?”就好象根本不曾經曆不久之前的一場凶險刺殺,尼采微笑的神情簡直是無懈可擊。隻不過這無懈可擊中多少仍有些調笑的意味。
這直接便換來了胖子更為濃鬱的幽怨,他深深的凝視著尼采,直到尼采毛骨悚然,他才抬起腳步,向學院門外走去,道:“事實上,如果朱莉會再次拒絕我的話,那反而會更好,你知道的,我喜歡被她拒絕,這樣才可以讓我充滿鬥誌,可是……”
說到這兒,艾倫極為深沉的歎了口氣,他再次看了眼走在他身旁的尼采,又道:“我本來打算讓朱莉陪我度過我不久之後的成禮人……”
尼采直接崩潰,胖子一臉的悲傷好象是在證明他是真心喜歡著那位子爵千金,可成人禮……難道這胖子並不知道陪伴一位貴族度過成人禮時的女性,往往隻是一個玩物,一個某方麵經驗異常豐富的交際花嗎?
很矛盾。
但似乎又不是這樣……尼采瞥了眼這胖子,再看後者幽怨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這才知道這個素來神經粗獷的胖子,原來已經純潔到近乎聖潔的程度!他是在試圖將他的初夜交給他的愛人!
原來……他是真的喜歡上了那位滿臉雀斑,身材也幾乎與他不相上下的子爵千金!
不難想象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尼采心中是何等的愕然,可愕然之後,尼采自然也能夠理解,他再不會取笑這胖子,也不會再調侃這個唯一一個陪伴他這個大異端度過了幾年少年時光的玩伴。而這時的他,心中已經是隱隱在崇敬這個胖子了。
愛情這種東西……尼采原以為除了他的父母,斯圖雅特伯爵府的伯爵大人與伯爵夫人外,這種東西在貴族圈子裏早已絕跡。
因此,再看著胖子時,尼采不自覺的端正了神情,柔和了口吻,他道:“難道僅僅是因為你隻是繼承到了一個男爵頭銜的貴族嗎?”
這種情況下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再清楚不過。尼采也確實是有意思為他這個唯一的玩伴做些事情,即便這胖子在他心中興許依舊達不到朋友的標準,可哪怕僅僅是一個玩伴,也足夠了。
但胖子顯然沒能聽出伯爵少爺的話外之意,他甚至非但沒能聽出這一點,更以一種鄙夷的眼神看了眼尼采!
是的,是鄙夷。
即使尼采一向都知道他這個神經粗獷的玩伴從來都不曾在意所謂的貴族頭銜,可他也依然下意識的覺得古怪,因為在他人生的十五年裏,從來沒有人敢如此看他。
不過還好,胖子也隻是表示了他的鄙夷,他似乎也能意識到他所鄙夷的對象乃是帝國最為顯赫的伯爵府繼承人,所以他便也沒有再說出讓尼采尷尬的話來,隻是再次歎道:“她讓我牽起了她的手指,你知道嗎?那時的我以為看到了主的微笑,可接下來……她卻告訴我,她更喜歡休斯那樣的強者……主又對我皺了眉。”
休斯,這個名字尼采不僅不陌生,反而是相當的熟悉。
說起來,這休斯也是尼采被放逐生涯中打發無聊的另一個玩伴。隻不過這個玩伴恰好跟胖子相反,他在這撒耶城裏唯一一個,這些年來肝不停的為斯圖雅特伯爵繼承人製造大大小小麻煩的人。
休斯的全名,休斯-克倫威爾。
同樣也是帝國顯赫伯爵府第一順位繼承人的他,當然有足夠的資格為斯圖雅特少爺製造麻煩,而他處處與尼采針對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之所以被放逐到這個撒耶小城,也僅僅是因為他的父親克倫威爾伯爵認為,他的孩子應該也如斯圖雅特家那小子一樣在艱苦的環境中成長。
不得不說,與斯圖雅特家族針鋒相對了起碼三代的克倫威爾家,在這一點上,克倫威爾伯爵做的相當聰明,這也確實有利於塑造兩家下一代繼承人之間很有必要存在的矛盾。
“這或許不是一件壞事。”尼采微笑鼓勵他這個玩伴,當然是真心的鼓勵,他道:“起碼你又有了奮鬥的目標以及新的希望,你也隻需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爭取超越休斯便是了。”
“我還不如直接到你的莊園裏,讓來自諾盾行省的名貴酒精來麻醉我受傷的心靈,這樣可能會康複的更快!”滿是不敢相信的看了眼尼采,胖子隨後自嘲笑道。在他看來,尼采給出的那個提議根本就是完全不具備可能性,要知道,他跨入鬥氣的門檻也不過是在前年,可休斯,這個被稱為克倫威爾家幾代來最優秀的繼承人,五年前就擁有了鬥氣!並且,這之間的差距本來就不能簡單的用時間來衡量。
既然能夠被稱為克倫威爾家的太陽,甚至在整個帝國都是一代驕子,那休斯鬥氣修習的進度當然是令人驚豔。據說,今年不過十五的他幾乎已經快要跨入橙色鬥氣的門檻!
這在整個帝國甚至都是創造了一個新的奇跡!
“難道你打算放棄朱莉了嗎?這樣的話,你似乎也不應該如眼下這般悲傷呢。”尼采淡淡言道,他不會責怪胖子的沒骨氣,因為他很清楚在那樣一個天之驕子的麵前,誰都會暫時的失去自信。他頓了頓,在胖子微微一怔的同時,又道:“再者說,休斯也仍然是處於赤色這個階段,盡管程度比你更深,可你也並非完全沒有希望。”
胖子愕然,依然滿臉的不敢相信。
當然,尼采的這些話很大程度上也僅僅是為了給這胖子信心,其實他也很清楚,要胖子在這方麵超越那個變態,真的太牽強。可他不願看著這個貴族中純潔的尤其稀罕的胖子就這樣頹然放棄。
他是在安慰胖子,真的僅僅是安慰。
可這安慰的話落在別人的耳中卻就不是這個意思了。
起碼眼下如此。
“我發誓我沒有笑。”一道戲謔女聲清徹響起:“一個破落到甚至失去了領地失去了榮耀,僅僅剩下一枚斑駁徽章的男爵;一個連主都懶的多看一眼的異端……居然妄圖超越休斯?真不知道我是該為休斯感到悲哀呢,還是該為斯圖雅特繼承人的智商而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