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羅莊園的尊貴客人們突然辭別。
似乎這辭別來的很突兀,也確實讓人措手不及,因為這幾天這些來自帝都的尊貴客人們在莊園裏並沒有流露過任何辭別的意圖,他們中午的時候甚至也還剛剛與少領主一同享受了一頓愉快的午餐,所以對於下午這些尊貴客人們便提出的要離去讓莊園裏新任管家胖子艾倫感覺極為費解,可費解終究隻能是屬於艾倫以及仆人們,尼采就斷然不會感覺這辭別來的突然,他很清楚戴安娜既然要離開,那麽阿爾弗雷德家族早便有去意的馬修少爺肯定讚成,接下來就是沒有話語權的妮可小姐隻能跟隨,因此這辭別其實來的再順理成章不過。
於是,下午的時候波利羅莊園便陷入了一陣忙碌之中。
來的時候已經是讓人瞠目結舌的整整四輛豪華大馬車了,而去的時候除了這本來的四輛馬車,波利羅莊園的主人甚至還需要額外再配兩輛馬車運載貴族少爺與小姐們的戰利品,盡管其中絕大多數戰利品都是妮可小姐瘋狂采購的碩果,可由此也依然可以看出,對於這一趟撒耶小城之行,尊貴客人們還是感覺相當滿足的,他們也沒有被阿喀耶森林的遭遇以及小酒館的慘案而影響遊玩的心情。
這自然是讓撒耶城的少領主感覺滿足與欣慰。
莊園門口處,等行李與貨物都被裝載好安置好以後,馬修少爺便上前與尼采道別,他肯定知道突然辭別的原因,這從中午用餐時隨尼采出去再返回的戴安娜異樣情緒以及紅紅的眼眶中都能看出端倪,再加上辭別的過程中戴安娜甚至從不曾露麵,也根本沒有出現在尼采眼前,便自然能夠讓馬修少爺再知道一些事情,可對此他隻字不提,既沒有表示遺憾也沒有幸災樂禍,隻是一如既往優雅且得體的感謝著波利羅莊園的款待以及一再盛情邀請尼采回往帝都以後務必做客阿爾弗雷德侯爵府。
尼采自然欣然應下,不過雖然始終掛著謙和微笑的馬修少爺掩飾的很好,但終究還是讓尼采瞧出了幾分神采飛揚的意味。
沒有依依不舍也沒有一再的盛情挽留,這場非常官方化的辭別進行的異常平穩且平淡。哦不對,離別嘛,到底還是需要眼淚來陪襯的,這一點妮可小姐與安妮小姐這對閨中蜜友便很好的配合了下,那抱頭痛哭哭的一塌糊塗的情景,實在讓尼采不得不感慨,即便是生離死別怕也不外如是了吧。當然,他最感興趣的還是這兩位貴族小姐之間深厚的‘友誼’,要知道這種程度的友誼可實在不是貴族之間所能夠擁有的啊。
六輛華麗的大馬車徐徐離去,連阿爾弗雷德家族騎士團團長老加文都刻意跟尼采道了別,可戴安娜與蘭蒂女劍士卻從頭到尾都不曾現身,從一開始便坐在馬車中的戴安娜甚至忘記了一位貴族小姐最起碼的禮儀,她到底是在波利羅莊園做客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呢。
“在我斯圖雅特家族的領地內,這些尊貴客人們的安全保障就交給你了。”就在馬車離去的同時,尼采也如此吩咐了斯圖雅特家族扈從騎士團副團長凱蒂恩尼,在斯圖雅特家族領地內充滿了太多不安全因素的情況下,他這個舉動很有必要,即便凱蒂恩尼的離去再加上此刻巡邏於斯圖雅特家族領地各城鎮的扈從騎士,波利羅莊園其實已經再沒有了騎士團的防禦力量。
凱蒂恩尼欲言又止,明顯是擔心他離去後波利羅莊園的守衛問題,但身為一個扈從騎士他首先要遵循的便是不能質疑主家的命令,所以他最終還是單膝跪地點頭領命。
然後,尼采決然轉身,根本沒有將視線在離去的馬車上多留一秒。
就在他轉過身去的那一瞬間。
繪著羅斯切爾德家族紫鳶尾徽章的馬車車簾被人悄然掀起,探頭的那顆小腦袋已然又變回了一頭燦爛的金發,她精致的小臉麵對的一直都是波利羅莊園門口那隻留給她一頭黑發的單薄背影。
她看著看著,緊抿著粉唇的她隨著馬車顛簸,就還是掉出了眼淚。
於是,那單薄消瘦的背影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朦朧也越來越遠。
戴安娜那顆不夠聰明的小腦袋就忍不住一直想啊想,原來她最終還是失去了斯圖雅特叔叔的那些故事,原來她最終還是沒能成為他的妻子。她緊緊攥著這最後一次從波利羅莊園偷出來的新鮮番茄,終於還是很悲哀的意識到,她以後真的再也吃不到那甜甜的糖拌番茄了。
再也不會有人分享她的喜悅了啊。
那一刻。
戴安娜哭的稀裏嘩啦,就像是一個孩子失去了最心愛的娃娃。
……
同一時間。
羅斯切爾德公爵千金身後的那輛馬車中,目送撒耶城少領主走回波利羅莊園的扈從騎士團團長老加文,感慨道:“斯圖雅特家族的確擁有一位優秀的繼承人。”
馬修少爺麵無神色,隻是他的眼神深沉到近乎空白,他摩挲著左手尾指戴著的神聖教廷十字型的戒指,輕輕點頭:“誰說不是呢?甚至是優秀的讓人嫉妒呢。”
老加文愕然,隨即將頭緩緩垂下。
……
送走那些來自帝都的尊貴客人以後,轉身望了那波利羅莊園門前千日草徽章的浮雕大約有五分鍾,尼采終於抬起腳步走進莊園,他知道戴安娜走的傷心走的悲戚,可這又怎樣呢?他這個異端的世界到底不是那個純潔幹淨的孩子所能踏入啊,因此對於早便深知這一點的他來說,那些傷心啊悲戚啊真的就是毫無價值,也根本不能影響到他任何的情緒。
前世的尼采曾經聽說過一句話,說是一個人如果沒有辦法在一分鍾內拋棄對於生活來說毫無用途的東西,那麽他就是生活的弱者。
依此類推,所謂愛情,在生存的麵前其實就是一堆狗屎。
所以,即便不舍即便可能也會黯然神傷,可尼采在走進波利羅莊園的時候也依舊是淡然且從容,他的神情並無半分異樣,冷漠的令人發指。
“真是個刻薄的異端啊。”似乎是被尼采的冷漠所激怒,這些天已經跟戴安娜建立了良好友誼的安妮-克倫威爾小姐終於忍不住忿忿,她看著已經停下了腳步的該死異端,紅潤的唇角揚起一道嘲弄的弧度,繼續道:“難道你不知道安娜是多想留下來嗎?難道你不知道就是因為安娜的固執,馬修他們才不得不多留這些天嗎?哦不,看來你是知道的,那這樣的話,是不是我可以理解你,你也看出了馬修哥哥是喜歡戴安娜的,所以你這個異端伯爵繼承人在阿爾弗雷德侯爵家族繼承人麵前,徹底失去了你所謂的自信麵具?”
一如既往的刻薄且牙尖嘴利,還真是安妮小姐的一慣作風啊。
尼采冷笑,轉過身來看著走向波利羅莊園的安妮,他並沒有打算跟這位貴族小姐去探討他對戴安娜的舍得或者舍不得,這些東西他不認為跟安妮小姐有任何的關係。所以他隻是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閨蜜妮可小姐應該剛剛被你送走。”
“那又怎樣?”安妮小姐似乎一時間沒能反映過來尼采的言外之意,可注意到尼采嘲諷的眼神,她便瞬間抓狂,她自然看得出這個該死的異端想說的就是,既然妮可小姐已經走了,那麽波利羅莊園也就不再歡迎她這個克倫威爾家的千金了。
“本小姐是去房間整理落下的東西,你以為本小姐喜歡住在你這該死的莊園嗎?”安妮咬牙切齒,真不是一般的憎恨這個異端的沒度量啊。
“隻是整理東西嗎?”尼采戲謔微笑,但卻明顯放這位小姐進去的意思,他轉身看向了莊園管家胖子艾倫,吩咐道:“還不快去將安妮小姐的東西給丟出來?難道你不知道安妮小姐是多麽不想踏入莊園嗎?”
跟隨尼采與克倫威爾家的這對兄妹對峙有整整四年的艾倫咧嘴微笑,看了眼完全呆滯的安妮小姐,他恭身,飛快的跑回莊園去遵從尼采的吩咐。
安妮小姐終於崩潰,叉著小腰惡狠狠的看著這頭居然直到今天也沒被送上火刑柱的該死異端,好生氣啊好生氣啊。
……
“你為什麽不選擇隨馬修少爺一同離去?”直接便放下波利羅莊園門口處克倫威爾家安妮小姐再也不去理會後,步入莊園的尼采玩味打量了幾眼走在他身旁的亞當少爺,開口問道。
亞當瞥了眼他,唇角上揚,似乎是嘲弄:“尼采,不用懷疑我法師塔的友誼是否真誠,你要知道法師塔第一守則便是不能對無處不在的魔法神撒謊,所以既然你目前身處麻煩之中,那法師塔便不會離你而去。”
“真是讓人感動的友誼啊。”尼采微笑,他聽老占坎說過法師塔的所謂守則,因此這會兒真是感覺兩片葉子交換來的友誼很靠譜。
亞當沒再說話,跟以往一樣,進入莊園後他便徑自回往他的房間,最近一段時間他跟他那位神秘的導師始終都在房間裏沒有出來過,尼采其實也很好奇他們究竟在忙碌些怎樣的研究。
走回書房。
就在書房門前,尼采卻逐漸停下了腳步,他在考慮,既然這些來自帝都的尊貴客人們都已經被送走了,那麽接下來他是不是也該進行他的最後清洗了?他可不能容忍那些傳言始終彌漫在他斯圖雅特家族的領地上空啊。可要是這個時候選擇對富蘭克林子爵動手,那會不會打草驚蛇呢?畢竟,富蘭克林家族在這場遊戲中終究隻能是個死跑龍套的小配角,其背後的勢力才是尼采最想知道的。
又能操控黑暗生物,又能影響教廷騎士團的決策,這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勢力,還真是讓人感覺有趣呢,到底是披著神聖外袍,還是徹底出賣了靈魂與惡魔為伍?
“該走的都走了,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如果你再不出手,那我可真就不會繼續等待了。”
在書房門前留下這麽一句話,尼采便決然推門,步入書房。
……
這是一個讓密涅瓦烏頭草迅速凋零的季節。
夜幕籠罩大地,清冷且皎潔的月色灑在波利羅莊園門口處的小樹林中斑斑點點一片潔白,照耀的那地上枯萎的野花小草仿佛重新擁有了新的生命,一朵野花也近乎妖豔般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綻放,可隨著小樹林深處逐漸蕩漾起的腳步聲,本來妖豔綻放的野花瞬間枯萎,直至呈現全然的死灰。
花草像是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便又經曆了一遍生與死。
而樹林中蟲鳴鳥叫也徹底歸於沉寂,死氣沉沉。
一列黑甲騎士突兀出現在小樹林的邊緣,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因為他們始終越不過走在他們身前那四名身穿黑袍的人,黑袍人呈三角形向樹林外走去,走在最前的身材魁梧,肩上抗著一把巨大的長劍,他的臉孔沒有被黑布所籠罩,便就清晰可見他森然的白牙以及猙獰的眼神;在他身後則是另外三名黑袍人,這三人的臉孔都被黑袍的帽子所完全遮掩,看不到容顏,但卻由體形可輕易看出這三個都是女人,最中間的明顯最為年輕,身材也最為矮小,腳步堅定且一去無回。
在她左邊,是一名渾身被死亡氣息所籠罩的黑袍女人,便連她的步伐甚至也顯得死氣與陰森。
在她右邊的黑袍女人,便就完全沒有絲毫的氣息,就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死水,而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走路的時候,始終都是腳尖點地!
四個黑袍人,外一例外的共同點,興許就是他們黑袍上懸掛著的徽章了——黑色大丁香,那是早就把靈魂獻給了惡魔的魯茲卡家族標誌。
這一幕發生的太過突然。
要知道,將近十年來針對斯圖雅特家族繼承人的刺殺活動,在每年密涅瓦烏頭草綻放的時候才會大規模上演,且一年比一年提高一個等級的實力配屬,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個定律,可今年卻分別在烏頭草盛開與凋零時接連上演了兩次,並且這一次出現在波利羅莊園門前的魯茲卡餘孽們,顯然是具備著最為強橫的實力!
這一幕發生的又太過巧合。
在眼下斯圖雅特家族領地內烽煙四起之時,波利羅莊園以往用來抵禦魯茲卡家族黑甲騎士的扈從騎士團大多都被派在了斯圖雅特家族領地各處維護著領地的安穩,就連扈從騎士團從來隻負責保護斯圖雅特家族繼承人的凱蒂恩尼副團長也在下午的時候被剛剛派去一路保護來自帝都的尊貴客人們!
所以這突然中的巧合,便隻能證明一個結論!
魯茲卡家族餘孽此次前來必然是誌在必得,他們最終的目的斷然是割下斯圖雅特繼承人的頭顱,然後興許會獻給他們的惡魔,興許會用來澆灌魯茲卡家族曾經的輝煌,興許也會被……扔到帝都的斯圖雅特伯爵府。
……
波利羅莊園最外圍肯定是有著魔法屏障的觸發裝置。
因此,這股實力強橫到令人發指的氣息在接近波利羅莊園的同時,尼采就已經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並且出現在了正對莊園門口的走廊上,他冷冷瞧著正對著他走來的四名黑袍人,手掌早已握成了拳頭,不是緊張,而是興奮。
他很清楚這一趟的刺殺非但是這些年來規模最為龐大的一場刺殺,更有可能是定下兩個血仇家族最終勝敗的關鍵刺殺!
他不意外這一年的反常,因為既然他早就知道每年特定時刻的一場實力逐次遞增的刺殺,就是為了迷惑他的心智,那他又怎能料不到最終的刺殺隨時都有可能會發生?再者,如果魯茲卡家族的餘孽並不是愚蠢到隻知道送死的話,那麽他們無論如何也會選擇在這一年進行最終的刺殺,原因很簡單,誰都知道一個貴族的成年禮必然是要在父母的主持下才能進行的,這麽一來,斯圖雅特家族繼承人即將迎來成人禮自然也就意味著他隨時都有可能回往帝都。
到了帝都以後,魯茲卡家族的餘孽又哪還有機會割下他的頭顱?
當然。
不意外肯定不意味著不驚喜不震撼,事實上尼采這會兒就是這15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他生命氣息的凋零。他是不能修煉鬥氣與魔法這不假,但這15年來在斯圖雅特伯爵大人和老占坎的熏陶,以及他孜孜不倦的學習了解著這個世界力量等級的過程中,他肯定能夠分辨一些尤其明顯且強大的氣息。
就像走在最前的黑袍人,不出意外的是那應該是一名劍士,實力尼采肯定估摸不出來,但既然能夠走在最前就斷然不容小覷;而尾隨其後的三名黑袍人……要是尼采沒看錯的話,左邊那個被死亡氣息籠罩著的,應該就是人類中最為肮髒的亡靈法師吧?而右邊那個,則就更明顯了,尼采既然與老占坎共同生活了這麽多年,那他就肯定不會對真正騎士的氣息感到陌生。
那就是一名真正的騎士!
一名跟老占坎一樣的逆天騎士!
並且由她的氣息以及腳尖點地,都能讓尼采輕易斷定,她主修的必然是仇恨!
魯茲卡家族的最終力量,黑暗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