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燈光璀璨萬眾矚目的華麗大舞台上的一個小醜,演繹著屬於我一個人的悲喜劇,是落淚是歡笑是悲哀是痛苦,那也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與旁人無關,與這個世界也無關。”
這是出自康坦帝國最耀眼的宮廷詩人伊麗莎白一首詩中的一段話,本就感傷感懷的這段話在這個時候被這樣一個輕柔而憂傷的聲音緩緩讀出,所帶來的韻味自然更是被渲染到無以複加,這應該是很美妙的一刻,一位神情平靜如睡蓮的少女坐在窗前輕輕朗誦,寂靜柔美……然而這卻又實在不是美妙的時刻,尤其是喃喃朗誦出這段帝國詩人詩歌的地點也還是亞特蘭蒂斯的伊甸園裏那就更不美妙了,因為在瑪雅幾乎舉國上下的人都知道伊甸莊園的主人阿提拉候爵大人是多麽的痛恨康坦帝國,他非但每抓到在瑪雅犯了罪的帝國人都會以各種殘忍的手段虐殺,更是幾乎聽不得一切屬於康坦帝國的東西,所以這段柔美卻出自康坦宮廷詩人詩中的一段話能夠在伊甸園的天空響起,這本身就不夠美妙。
可這聲音卻依舊徐徐彌漫伊甸園,盡管園裏的任何一個人,包括被這聲音刺激到暴怒無比的阿提拉候爵大人都聽得出這聲音就是園中最西側那房裏所傳出來的,可卻依舊沒有人打斷這聲音,更沒有人阻止這聲音——因為那個人,就是伊甸園中最不像囚犯的一個囚犯,因為那個少女,即便是阿提拉也都不敢輕易打攪。
戴安娜-羅斯切爾德。
非但是讓伊甸園裏住進了帝國公爵的千金,更是得容忍她一切從帝國帶來的東西,更必須得好好侍侯著的阿提拉候爵有多麽的煩躁暫且不提,這時坐在房裏,就著燈光而捧著她教母詩書的戴安娜顯然毫不在意她深夜的朗誦聲會傳的多遠,她隻是這麽怡然自得的坐著,神情平靜的坐著,完全沒有一個人質所應該有的忐忑惶恐與焦慮不說,更是連她目前的處境都像是絲毫沒有在意過,仿佛這裏便也還是她羅斯切爾德府邸……這倒確實是證明了連她也都沒有身為人質的覺悟。
她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有幾天了?
興許連戴安娜都沒有認真的計算過,可能7天可能9天可能更久,這是無所謂的事情,而如果說一開始在小樹林裏突然被黑衣人挾持,又見到了鮮血的她會驚慌會失措的話,那麽隨著後來她被人送上大馬車,那她所剩下的就隻有平靜了,不是不擔心她可能即將迎來的噩夢,隻是她很清楚她再如何的反抗也都沒有用,那她何必要有多餘的反抗?假若真的有那樣噩夢的話,她會反抗,但也隻會是永遠的反抗。
她一向都是這樣的安靜,安靜到如同流水,不著痕跡。
其實要說在伊甸園的她一開始便就這樣的安靜,那肯定也不太可能,她自然會在起初的時候會等待有人來救她,像她那位始終刻板著一張臉的父親,像她那位會一直對她笑的祖父,再像她那位坐在輪椅上貌似庸廢實則聰明異常的哥哥,甚至還有那個她最不願意提起的人……她都想過,隻是後來,想的多了失望的多了,再加上她也意識到連她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那她的那些親人們又怎麽可能在短時間內知道,便也很快不去想了,尤其是在這幾天,雖說是處於一個絕對陌生且封閉的環境內,但無論是這裏的奴仆還是那個看起來十分凶狠的人都對她莫名其妙的客氣,莫名其妙的和善,她就再也不會考慮這些無聊的問題了,隻是安靜等待,等待著他們究竟留下她為的是什麽。
這個問題她肯定會想過。
但卻沒有深入的想過,不是說她想不出,事實上出身羅斯切爾德這個偉大的政客家族,無論是對於事物敏銳的洞察力還是對一些事情極為嚴密的邏輯分析能力,她都很好的遺傳了她家族的基因,隻是每當她一想到這個問題,她就很快能夠清楚的意識到這些人留下她必然是為了對付他,那她就肯定不會再繼續往下想了……因為她終於明白他從前為何會那樣堅決的拒絕她了,因為她終於懂得,他為什麽始終不願意她靠近他了,要不然你瞧,就隻是在他成人禮上的一次算不得約會的約會,她就果然遇到了危險,那他又怎麽會肆無忌憚的給她帶來危險?
隻是。
明白不意味著原諒,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
她已經學會了不去想他,這同樣是個很簡單的事實。
……
她繼續翻著手中的伊麗莎白詩集,其實說起來她原本沒有深夜朗誦的惡劣習慣,不過這幾天在這裏當她察覺到每當她提起康坦帝國時,那個凶狠的男人便會極為憤怒且暴躁,她便刻意的養成了這個不好的習慣,她確實沒有辦法反抗,但身為羅斯切爾德的千金,她當然有著她的小聰明讓她的敵人不能過的那麽愉快……又是一段屬於她教母的詩,戴安娜讀著讀著,便突然合上了書籍,安靜了下來。
因為就在這個時候。
深夜寂靜的莊園裏陡然傳來一陣悶哼,接著很快便是喧囂的慘叫聲,然後慘叫聲逐漸沸騰,直接便演變成為了殺戮,戰場聲——這在阿提拉侯爵的伊甸園裏,發生於深夜的這種事情應當很反常,也會讓戴安娜感覺費解跟好奇,然而,事實上她卻真沒有費解好奇,因為她在這裏的幾天,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有這樣的慘叫聲,她也知道,必然是那個凶狠的男人又在殺人了,這個男人就是這樣的殘暴殘忍。
她皺了皺眉,不知是因為這一夜慘叫聲比以往每一個夜晚都更洶湧更劇烈,還是因為她確實隻是很討厭這種環境。
她將手中的詩集放在身前的圓桌上,然後走向一旁的粉色大床,似乎是為了躲避這些令她討厭的聲音……可不知為何,聲音非但沒有跟往常一樣很快平息,更是有一種愈演愈烈的趨勢了,這就終於讓戴安娜表現出了她很不愉快的情緒,她微皺的淡眉也皺的更緊了,並且與此同時,就在這反常的持續慘叫聲中,戴安娜也終於意識到了這一夜跟往常時候都不一樣,因為她聽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兵刃聲音。
她很快又從床前走向了那扇窗戶前。
然而,她還沒有走到窗前,她的房門卻陡然被人推開。
受了驚嚇的戴安娜很快扭頭,看向了房門——然後,她便看到了她這輩子都再沒不可能忘掉的一幕,是他,確實是他,戴安娜感覺在這一刻好象時間都靜止了,好象全世界都安靜了,她的眼中,她的世界就隻剩下了房門前的那個倔強少年。
是的,她當然想過他會過來救她。
是的,她當然希望他會過來救她。
但有的時候隻要她一想到,這些人留下她本來就是為了對付他,她就真的很不想他過來,她甚至還祈禱過他永遠不要理她,永遠不要過來……然而她的祈禱顯然都是沒有用的,因為他還是來了,他還是推開了她的房門,站在了他的麵前。
戴安娜死死的捂著嘴巴。
睜大著的眼睛滿是驚恐的看著渾身鮮血的他,即便他穿的是一件她很陌生的暗紅長袍,可她依舊清晰辯駁得出那紅袍上的班駁濕跡,都是鮮血……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就連被一開始被挾持時她都沒有這樣的害怕過,她緩緩的抬起了頭,緩緩的看向了她的臉。
然後,一張還是那樣笑的溫和,笑的好看的臉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還是那麽的倔強,還是那麽的從容,可為什麽還是這樣的他,臉上就會有那麽多鮮血呢?可為什麽還是這樣微笑的他,甚至便連牙齒都是鮮血呢?他……為什麽要這樣出現在她的眼前!
戴安娜幾乎沒能壓抑得了她的眼淚。
她下意識的便想往他跑去……然而,也隻能是下意識,事實上等她清醒過來,等她反映過來,她很快便遏止了她的衝動,她很快便停下了她的腳步,隻是這樣隔著不遠,但又很遠的距離看著他。
他有些愕然,也有些悲傷的樣子。
這悲傷終於讓戴安娜不出意外的感到心疼,然後也再次差點就沒能控製得了逐漸泛濫的心疼……可就在她痛苦掙紮,眼淚也幾乎掉落了出來的時候,他卻忽然又微笑了起來,是眯著眼睛很開心的微笑。
他將他的手伸進了紅袍。
手有些顫抖的樣子,戴安娜看得到,便連他的手上都滿是鮮血。
是的,他受傷了,看起來也是很嚴重的傷!
戴安娜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太心疼才會把他的手伸進紅袍裏。
可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他從他的紅袍裏摸出一顆鮮豔而新鮮的番茄……他就那樣很賤很賤的眯著眼睛微笑著向她晃著他手中的番茄。
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該死的,難道他認為一個番茄就可以讓她原諒他嗎?該死的,難道他認為一個番茄就可以彌補他以前的殘忍嗎?該死的,他難道真的是試圖用一個平民才會吃的食物來等待她的原諒嗎?要知道,她可是羅斯切爾德的千金,她又怎麽可能將這一個番茄……可下一刻,她便再也沒能壓抑得了她的衝動,她直接便奔跑向了他,也直接便衝進了他張開的懷抱中,再也沒有去壓抑她宣泄的眼淚。
一個番茄,確實足夠了。
“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從前的不理我,我討厭你從前的殘忍,我更討厭你現在為什麽還要理我,我還討厭你為什麽要過來……你明知道他們都在等著你,你還為什麽要來?難道你以為你這樣遍體鱗傷的出現在我眼前就夠了嗎?我討厭你,我不想你受傷,我討厭你……”
一句句一句句的討厭終於讓他笑了起來,笑的肆無忌憚。
他靜靜的聽著他懷中的她一句句的討厭,他靜靜的微笑著任由他懷中的她輕輕的嗚咽,隻是這樣的安靜中……他將他的頭輕輕的放在了她的肩上,然後鮮血順著他的唇角緩緩流出,落在她的肩上,流在她的背上,而他卻仿佛渾然不覺,隻是這樣安靜的微笑。
“安娜,不要怕,有我在。”
戴安娜終於嚎啕大哭,哭的肆無忌憚。
……
門外殺聲未止。
門外鮮血四濺。
便也就是這樣血腥而充斥著殺戮的環境下,素來有修養可這次忘了順手關上房門的他輕擁著懷中的她,誰都沒有再有多餘的話,這個時候也確實不需要任何的言語,她還在嗚咽,他也還在微笑,很不協調也很不搭配,但偏偏這樣站在門前的他們就是這樣的投入,微笑的投入,嗚咽的投入,仿佛那門外的世界,門外的殺戮都跟他們沒有任何的關係。
在他們的身後,不是殺戮。
而是一片浩瀚且無盡的黑暗,天空陰沉,甚至連星星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嗚咽了多久微笑了多久,當她終於意識到他的傷,她便也終於離開了他的懷抱,然後她低頭,卻清晰看到她一身的潔白公主裙已經染滿了鮮血,也清晰的看到……他身上的鮮血原來是那麽多那麽多……這其中肯定有著他的鮮血吧?她想到這一點,便猛然緊張了起來,伸手便要去看他到底傷在哪裏,傷的重不重,疼不疼。
然而,他卻沒有讓她觸摸到他的傷。
他虛弱且蒼白的臉色依舊洋溢著微笑,輕輕搖頭阻止了她的動作後,他就如此認真的看著眼前的她,毫不顧忌他手上的鮮血會玷汙她潔白的臉,他伸手輕撫著她的臉龐,眼神溫柔而醉人。
這是他的愛人。
從撒耶城那相遇的一刻起便注定了這個結果,那個時候他喜歡這個跟他同樣喜歡吃平民食物番茄的女生,也喜歡跟她在一起時那種安靜的感覺,更喜歡她居然勇敢的為了他能夠將她一頭的金發變成黑色,而甘願淪為異端……然而喜歡,卻根本不意味著就能夠擁有,那個時候的他有太多的顧忌,他顧忌教廷,他顧忌他這個異端可能會遇到的各種麻煩會牽累到這個安靜的女生,所以在種種的顧忌下,他隻能用他自以為正確卻實際上是最愚蠢的方法對待這個他喜歡女生,他拒絕,一次次的拒絕,一次比一次更殘忍的拒絕,一直到後來,當他終於明白有些人,不是他拒絕了,遠離了就意味著沒有關係,她便不會受他影響以後,他才終於知道,他所謂的正確是多麽的愚蠢,因為敵人永遠都會知道他在意的是什麽,他最不能容忍的又是哪些事情。
他後悔過,也知道接下來他應該怎麽做,所以盡管他還知道在以後,興許他依舊還會為她帶來更多的危險跟麻煩,可他卻到底不會再使用遠離她而是為了保護她這種愚蠢的方法,他很願意相信,隻有將她留在身邊,永遠的留在身邊,那才能夠給她真正的一世榮華。
他顫抖的手撫摩著她冰冷的臉,不知是因為他的鮮血也染紅了她,而導致他們兩個這時都像個血人,還是因為其他……他笑了笑,是自嘲的微笑:“安娜,如果,我說如果有一天,我再一次的犯下了一個愚蠢的錯誤,我又一次的把你丟了……那你還會在原地等我嗎?”
她用力點頭,眼淚順著臉龐滑落:“尼采,我會的,永遠都會一直都會。”
她願意無可救藥的再次去中愛情的毒,是真的願意。
尼采終於毫無負擔的笑了起來,接著他最後一次凝視戴安娜美麗而幹淨的臉,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很懷念她微笑時會像月牙兒一樣的眼睛,最後仿佛也是想到她的笑隻會為他而綻放,他就再沒有任何的遲疑了,手,鬆開了她的臉,人,漸漸的離開了她而走向了門前。然後,他撿起靠在門上的大劍,最後一次向安娜微笑,接著轉身,看向了他的敵人。
在他麵前。
除了無盡的夜色,便是3名呈3角形而圍在他身前的黑衣人,那都是斯圖雅特家族暗夜君王直接統領的黑暗力量,而再往前,便就是今夜的戰場……老管家格外幹脆的扭斷著一個個出現在他麵前的敵人,而黑夜中仿佛暗夜幽靈的暗夜君王悄無聲息的收割著敵人的頭顱,似乎是一麵倒的形勢,尼采也沒可能受這樣重的傷,但敵人實在太多了,尤其是領頭的幾個居然都是具備著青階的實力。
並且這還隻是表麵上的敵人。
這一夜,注定血腥。
……
戴安娜看著她身前背對著她的尼采,忘了身上沾染的鮮血,也忘了尼采身上的鮮血,隻是這麽近乎失神的看著他,一直到他的背影跟阿喀耶森林中時,擋在她麵前麵對長尾黑豹的少年背影重疊,再跟小樹林中麵對敵人大劍而站在她身前的少年背影重疊,她眼神逐漸迷離。
“尼采,如果全世界都否認你……那我願意為你而否認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