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作為神聖大陸的信仰所在,聖城耶路冷撒這數百年來一向都是以莊嚴肅穆且讓人敬畏的形象屹立世間沒有出過任何意外的話,那在今天,多少有些不夠莊嚴不夠肅穆的聖城怕就是罕見的遭遇了一次小意外小漣漪。
聖城門外,所有人,不管是來自大陸各地前來朝聖的虔誠信徒,還是那些觀光遊曆的貴族少爺小姐們都圍在聖城門前,分成許多各種各樣的大小圈子,低聲交談著指點著,雜亂無序並且紛擾吵鬧,比康坦帝都馬奇諾平民菜市場唯一還算好點的怕就是這所有人總算還有個共同的焦點。他們視線都放在聖城正門前,在那裏,除了一輛華貴馬車,便就隻有一位站在馬車旁的黑袍少女——當然,這不是說黑袍少女是如何的美麗或醜陋,竟讓所有人都不得不注視她,實際上,裹在一身黑袍下的她甚至都沒有露出她的容顏;也不是說她的氣場有多彪悍,導致這些人根本不敢越過她而先行步入聖城,事實上恰恰相反,站在聖城門下,被這許許多多人圍觀著的她,本身就顯得柔弱而孤單;而她之所以站在那裏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便無疑隻能是因為她黑袍胸前所繡著的圖案。
紫鳶尾,羅斯切爾德的徽章。
這就實在不難理解為何她出現在聖城便就頓時成為焦點了,畢竟,斯圖雅特繼承人已經死亡這個算不上秘密的秘密早就在大陸泛濫,那再加上當初斯圖雅特的繼承人為了營救羅斯切爾德的公主甚至不惜與瑪雅衝突險些引起戰爭也是眾所周知,佩戴著紫鳶尾徽章的少女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總不會僅僅是個簡單的路過吧?隻是,真是有些諷刺呢,從出生便被判定為不祥的異端,甚至一直到死也仍是站在教廷對立麵的斯圖雅特繼承人竟然在死了以後也需要教廷的洗禮與救贖,這對於哪怕是已經死了的斯圖雅特繼承人來說恐怕都是個難堪的事實吧。
黑袍少女驟然褪下了遮掩她容貌的連衣帽。
周圍頓時便爆發出更為激烈的吵雜聲,盡管看到了徽章的他們早就知道了少女的身份,但真等他們看到,他們依舊忍不住驚訝於他們早就清楚的事實。
然而緊接著,還沒等這吵雜聲進一步演化,伴隨羅斯切爾德千金毫無征兆的突然跪地以及當胸認真的十字手勢,本來很有趨勢愈演愈烈的吵雜聲瞬間便消弭無形,就像是被生生扼緊了喉嚨,所有人看著眼前少女,張口但卻都再說不出話來,一臉震撼。尤其是在少女緩緩起身,神情平靜的前行了7步,又再一次的跪地劃出教廷手勢以後,聖城門前直接便就沉寂,直到死寂了——沒有人能夠想到這一幕。這不是說羅斯切爾德的千金眼下所行的禮是如何的驚世駭俗,事實上雖然如今這種聖禮已經不再多見,但每年總會有那麽幾個來自遙遠地區的虔誠信徒在聖城上演這樣的聖禮,所以可以說,不管聖城門前跪地行禮的人是誰,隻要不是眼前這位羅斯切爾德的千金,那他撐死就是聖城一道不太起眼的風景線罷了,根本不可能造成震撼,也更引不起太大波瀾。
可關鍵問題是,她偏偏就是羅斯切爾德的千金,就是擁有最純正羅斯切爾德血統的繼承人之一。
“這太瘋狂了!”
“她真的是羅斯切爾德的繼承人嗎?如果是,她怎麽會,怎麽敢在聖城做出這樣的舉動?難道她不會擔心康坦皇室的震怒嗎?難道她不知道她這樣的舉動……對康坦皇室來說是怎樣的不可饒恕嗎?”
“康坦帝國和聖城,皇權與神權……誰能想到竟然是羅斯切爾德這個康坦唯一的一個實至名歸的公爵家族率先曲了膝?”
短暫沉寂後,議論終於爆發,不絕於耳。
神權與皇權的平衡或爭鬥向來都是康坦帝國與光明教廷之間糾纏瓜葛的核心問題,這一點,作為羅斯切爾德的繼承人,羅斯切爾德的公主沒可能不知道,也更沒可能不清楚這種微妙的平衡一旦出現傾斜會發生怎樣的事情,引起怎樣的動蕩。可縱然如此,縱然她很清楚她這時的下跪,不僅意味著拋去了羅斯切爾德的榮耀與尊嚴,更意味著康坦皇室一向的強勢與驕傲也被她跪在了膝下,她卻依舊跪的沒有任何猶豫,任何遲疑。甚至即便這時已經徹底爆發的議論聲清晰傳入了她的耳中,她也還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恬靜的神情,依舊是緩慢前行7步,然後跪地劃著十字手勢,親吻她緊握的十指後才輕輕起身,完全不理周圍任何的動靜,仿佛在這裏,在聖城的門前,並沒有任何一個人,隻有她,隻有天與地。
“真是出讓人感動的戲碼啊。”
有震撼,有驚訝,有惶恐,便當然也少不了戲謔,就像站在人流前端那幾位衣著筆挺的貴族少爺,來自康坦帝國的他們當然很清楚羅斯切爾德公主與斯圖雅特繼承人之間的事情,再聯係到他們這時也都清晰注意到了羅斯切爾德公主所新換出來的發式,他們就更是可以肯定眼前少女做出這種必然會影響康坦帝國聲譽的舉動到底是為了什麽,所以不管是出於哪種心理,幸災樂禍幾句終究是免不了的。因此,在他們幾人中那位大抵是核心人物的金發少爺戲謔感慨了一句後,旁邊一位微笑的十分燦爛的少爺很快便接著道,可惜聖城的那位並不像我們這麽善良,所以斷然不會產生所謂憐憫情緒的那位怕是要讓我們的羅斯切爾德公主殿下失望了。
“真為我們的公主殿下難過。”另一位神情漠然的少爺麵無表情道:“不過更讓人難過的是,我們的羅斯切爾德公主殿下怕是帝國最年輕最美麗的小寡婦了吧。”
“興許還是個處女寡婦?”幾人中個子最矮也很難在人群中讓人一眼便看到的一位少爺輕輕咕噥了這一句頓時便讓他的同伴們目瞪口呆,然後驚愕過後便是一陣肆無忌憚的笑,有著一頭金燦頭發的那位少爺邊笑也邊隨口道:“處女寡婦,這倒是個……”
是個什麽?
沒有人能夠知道,也沒有人有機會聽他說完他最後有趣的半句話了。
因為就在他肆無忌憚張揚嘲笑的時候,他可能看不到,隻能感覺到他頭皮猛然一陣劇烈的疼,可他身旁的那些同伴們卻必然看得清楚,幾乎是他說話的同時,他身後突兀出現一名海拔起碼190的青年男人,完全沒有任何的前-戲或者猶疑,相當幹脆的便提起了他那一頭好看的頭發,直接將他拎在了半空,拎在了身前。
確實是拎,他的腳已經脫離了地麵,他身旁的同伴要望向青年甚至都隻能仰視。
“該死!你知道他是……”
伴隨周圍的人驚恐發出聲音,這些少爺們終於反應過來後第一句話不出意外便是這句很沒新意的威脅恐嚇。隻是很遺憾,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將他們的威脅說個完整,神情冷漠,背著巨劍,甚至身上都還帶著濃鬱血腥味的青年很幹脆的便打斷了他們,盯著手中不停因痛苦而扭動的金發少爺,他漠然道:“你們是誰跟我沒有關係,你們隻需要知道,我是休斯-克倫威爾就是了。”
話說完,他陡然將手中青年摔在地上,巨大的衝擊力讓那位少爺下意識慘叫的同時,他一腳便踏在了他的胸膛,鮮血瞬間彌漫。
真他媽是個瘋子。
剩下幾位少爺瞠目結舌,完全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也完全沒有能力去思考,克倫威爾的繼承人怎會出現在這裏,號稱帝國唯一能夠與南聯盟戰神宙斯一戰的克倫威爾繼承人不應該是在帝國南方戰鬥嗎?
當然,實際上他們也真的沒有機會去思考這許多的問題。因為一腳將那位金發少爺踩死之後,魁梧青年相當血腥的如法炮製,緊接著便將剩下的幾位少爺小姐們放倒在地,依然是沒有動用他背上的巨劍,隻是用腳,便讓這幾位血統高貴的少爺小姐們都永遠發不出了任何的聲音——是的,包括其中的兩位小姐也是這樣死去,這不能不說是休斯的殘忍與毫無所謂的紳士作風,但要知道,他來自戰場,他是帝國野蠻人的唯一男性繼承人。
野蠻人會有所謂的紳士風度嗎。
鮮血彌漫,染紅了休斯的腳,也染紅了聖城門前的地麵,讓尖叫聲四起,也讓這許許多多的人群出現了再不可抑製的慌亂同時,作為始作俑者,休斯-克倫威爾卻渾然不顧,他隻是眯著眼睛看著不遠處跪地行禮的羅斯切爾德公主,然後解下他背上的巨劍,握在手中,走向羅斯切爾德公主的身後,他沉默而堅決。
朝陽升起,彌漫了整座聖城,也灑在了聖城門前那一大一小兩道人影身上。
而在朝陽下,一位身穿潔白神袍的年老神父沐浴著朝陽在聖城內緩慢行走,他走在聖城的地麵,走向聖城的門前,一直到他迎上了行著聖禮出現在聖城門口的羅斯切爾德公主身前他才漸漸停下他的腳步,然後他看著身前跪地行禮的少女,又抬頭望了眼聖城城門上那座巨大的銀製十字架,接著才將眼睛放在了少女已經被磨損了的黑袍膝蓋處,最後,他歎息,等少女起身,他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手勢,輕聲道:“孩子,要進來,就請先把希望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