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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品?”巫馬夕盯著淩時樂,思考著這句話的含義。
“是不是覺得匪夷所思?”她側過頭看著巫馬夕,陽光為她柔美的弧線鑲了一道金邊,她的臉色剔透得像是美玉,泛著動人的緋色。很難想象,在半個小時之前,這個少女還奄奄一息,臉色蒼白得像是即將枯萎的白玫瑰。
巫馬夕原以為淩時樂所說的“贗品”,指的是借著血祭的頭銜在大陸上行走,但是看淩時樂的表情,似乎不止於此。他沉默片刻,道:“我對萬裏之外的勢力沒興趣。”
“找尋月鐲的任務,就是這個贗品背後的勢力發布的。”淩時樂淡淡說道。
巫馬夕微微調整了站姿,月鐲的來曆,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事情之一。
“去年冬天的一個上午,很罕見的陽光明媚。計修文在陽台上替我修指甲,在抬頭的一瞬,他的臉色突然就變了,觸電般站起來,看著西邊的天空,左手緊緊捏著我的手掌,很用力,跟鋼鉗一樣。我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哀求他鬆手,他卻像是沒聽到一樣,隻是不斷地喃喃自語:‘果然,果然是,二十年了,果然……’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一抹灰色的影子在西邊天空飛過,降落在血祭的禁地祖殿裏邊。老頭神情很激動,在陽台上來來回回走了許久,直到回到房間他都沒注意到,我的手骨被他捏碎了。”
淩時樂朝著巫馬夕揚起左手,道:“我自己接好的。”
她的五根白皙漂亮的手指在陽光下靈動地變幻,這景象落在巫馬夕眼中,讓他覺得有些辛酸。接骨這種事他自己也經曆過,而且不止一次,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了不得的,可是看著那隻漂亮的小手在陽光中做著各種優美的手勢,卻莫名地覺得酸楚。
“當天傍晚,血祭掌門萬奇戈親自發布了任務:去西北尋找月鐲主人。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計修文就把自己關進了境室。”淩時樂停頓片刻,臉色有些落寞,“我一個人坐在門口,直到很晚計修文才出來,他瞪了我一眼,一句話沒說就出門了。我在月光下又坐了好幾個小時,覺得自己似乎得做點什麽,於是就進了他的境室。”
這算是什麽邏輯?
巫馬夕眉頭微皺。
淩時樂的手掌在袖子裏邊一翻,一張圖紙突兀地出現在她手上。
巫馬夕臉色微變,淩時樂的儲物囊早已被他沒收,這張圖紙又是從什麽地方變出來的?
“好玩吧?”淩時樂看著巫馬夕笑,隨手將圖紙扔給巫馬夕,“真正緊要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敢放到儲物囊裏的。”
她的語氣有些奇怪,巫馬夕並沒有太在意,將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圖紙上。
在堅韌的瓣疊紙上,用纖細的筆調繪著一個圖案,正是鳳紋月鐲。
“在計修文境室裏邊找到的,這是我臨摹下來的。”淩時樂道。
巫馬夕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去。在圖案的下邊,寫著幾行小字:靈鯨,所報已詳知,老師認同你的猜測,並命你於彼島潛伏,進行下一步探查。圖上所繪名為鳳紋月鐲,乃幽林宮主隨身之物。此鐲不時會發出奇異波動,易被靈虛意境偵知,或可助你成事。另附血祭意境描述萬字,可助你進一步判斷彼島虛實。——赤首鷗。
文字顯示的信息非常明確,這是兩個秘諜人員之間的通信,而依據現在所知的信息來分析,信中所說的靈鯨,似乎就是計修文的代號。
但是,這封信如此敏感,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地就被淩時樂得到?
巫馬夕轉過頭盯著淩時樂,緩緩道:“這封信,你是怎麽找到的?”
“就知道你不信。”淩時樂咬了咬嘴唇,“實際上,我剛進去的時候並沒有想要翻他的東西,坐在他的椅子上,不經意之間看到了他攤在桌上的筆記本。中間撕掉了一頁,可是剩下的紙張上,留下了很淺的筆劃痕跡,我鬼使神差地把它解讀出來了。是一條簡訊,內容是:今已確知,此島果為遺族之末枝,然幽林宮主似已攜月鐲出走。血祭今日發布任務,欲赴西北尋找幽林宮主。署名是靈鯨。正是這條簡訊引起了我的注意,於是在他境室裏翻箱倒櫃,然後就有了這些東西。”
巫馬夕順著已有的線索理了理思路,大體的情節都能夠想象得到,隨即又問道:“計修文身份敏感,他的東西會那麽容易被你找出來?”
“你疑心病還真重。”淩時樂轉過頭去,過了片刻突然扭過頭來,緊盯著巫馬夕道,“你想知道什麽?”她的目光中光芒流動,淩厲地盯著巫馬夕的眼睛,似乎有什麽東西將要爆發,“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個老變態晚上怎麽折磨我?是不是想知道這個看上去人模人樣的女人,在晚上有多可憐?有多可笑?”
她的情緒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巫馬夕毫不示弱地與她對視,目光冷厲,緩緩道:“那些東西與我無關,我也不感興趣,我隻想……”
“你隻想羞辱我,想用那個老變態來羞辱我。”淩時樂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你們都是變態,一群混……啊!”
一條巨大的水柱憑空而降,頓時將淩時樂澆了個滿頭滿臉。巫馬夕將龍吸水意境收掉,看著狼狽不堪的女孩,冷冷地道:“別跟我無理取鬧,這封信是怎麽來的?”
淩時樂愣愣地看著巫馬夕,隨後肩膀開始聳動,臉上表情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許久之後才平靜下來。她輕輕理著自己的秀發,緩緩開口道:“計修文九十多歲了,他對付女人的手段,隻有手指。可笑的是,他用來折磨我的指法,就是他私秘櫃的密碼。”淩時樂盯著巫馬夕,笑顏如花,“你……就是在羞辱我!”
巫馬夕想了想,看著淩時樂,語氣平靜地道:“既然是開了他的秘櫃,得到的應該不止這張紙吧?”這樣一張紙占地並不大,根本沒有存放在秘櫃的必要,除非是與其它的東西一並存放。
淩時樂的手腕一翻,指間出現一隻小巧的儲物囊,甩手狠狠擲在巫馬夕身上,一言不發。
巫馬夕將儲物囊接過,這個儲物囊很漂亮,上邊繡著數瓣紫色的風信子。
紫色風信子在《上弦》中出現過許多次,花語是悲傷,會在儲物囊上繡這種花的女孩,她的內心會是怎樣的呢?
這個儲物囊的空間並不大,巫馬夕隻找出來數樣東西,除了一枚發簪之外,隻有寥寥兩張瓣疊紙。
巫馬夕將手簪拿在手中觀察,這枚發簪用青修鐵做成,做得很用心,但是手工並不出色,很廉價的首飾。
“把簪子還給我。”一個冷冰冰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巫馬夕回頭看時,就見淩時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緩緩開口道:“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巫馬夕將鐵簪遞給她,又從象戒之中取了件衣物扔給她,隨即低下頭翻閱手中的紙張。
紙上的字跡顯得有幾分淩亂急促,但是流動在隱約的紋絡間,仍然顯得秀氣嚴謹,上邊寫道:
月鏡:千江共一月,萬裏彩雲飛。此境可借月色,將影子投射至月光所及的任意一處,此為千年境,僅現於雲夢千江。
招魂歌:起死還生,保一線生死。此為百年境,隻現於亂境原深處,且壽命極短,拘鎖極難,月鐲一爐,當是世間僅有。據簡氏稱,此境遭閻羅所忌,不可輕用。
牧神之韁:此境分主仆二韁,若將仆韁鎖住他人意識之海,則憑主韁可遙控之,天上地下,莫能逃也。韓若辭曾困於此境,至死方休。此境極為稀有,此爐當是世間僅有。
其餘霜飲、招蜂引蝶也有類似介紹,隻是此兩爐一壇死水,很顯然是被人用掉了,巫馬夕隻是略看了一眼。另外的境祖恩慈和鬼鎖,則根本未有提及。
這七個爐鼎裏邊的,居然是境。
這與巫馬夕所認知的境差別太大,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他將紙張從上到下又掃了一眼,臉色凝重。
韓若辭是竹枝七聖之一,在意境史上小有名聲。圖晗的《境史》對他的前半生描述上千字,對於他的後半生,卻隻有五個字:然晚節不保。
《境史》所說的晚節不保,應該就是說他被困於牧神之韁,做了別人奴隸的事了。
能夠在三千年意境史上留下上千字的名氣,韓若辭的修為可想而知,卻被牧繩之韁折磨得至死方休,可見這個境是何等霸道,與之並列的其餘數境,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巫馬夕轉過頭看著旁邊的女子,雖然被龍吸水澆得很狼狽,但是神色豐潤。一個將死之人,瞬間就被招魂歌拉回到這個狀態,簡直就是在跟閻羅王搶命。
他輕輕開口道:“你在計修文的私秘櫃裏,就隻得到這麽些東西嗎?”
“當然不止。”淩時樂的情緒似乎完全恢複了,拿著巫馬夕的衣衫擦拭著頭發,語氣平靜地道,“你認為我有多大本事,能將那麽多東西全部複製出來?”
巫馬夕沒有說話,靜靜等著。
“我找到了計修文的一篇筆記,根據上邊記錄,二百六十年前,血祭島就被一股神秘勢力暴力清洗過了,現在留在島上的勢力,是那股神秘勢力的一個分支發展起來的,雖然頂著血祭的名號,可是骨子裏傳承的東西全變了,包括意境。”淩時樂停頓了片刻,“現在血祭島上知道真相的,可能連十個人都不到,可怕吧?”
確實很可怕。
巫馬夕表情有些寒冷,神秘勢力的這種手段,讓他想起了天庶大陸上臭名昭著的妖蟲——陰螟。這種妖蟲將卵產在宿主的腦內,依靠吞噬宿主的生命來繁衍。陰螟的幼蟲在宿主腦內孵化出來時,宿主會瞬間變成植物人,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大約要持續半年。半年之後,陰螟鑽破宿主的腦殼出來,此時宿主會產生極為強烈的快感,像是接連襲來的強烈性*高*潮,在短暫的快感過後,就是永恒的寂靜與虛無,生命如輕煙般消逝。
陰螟算不上多強大的物種,但是很多強大物種的大腦,都曾經成為它們的嬰兒床,包括人類在內,這些受害者中,甚至包括意境宗師的愛女。
樓與矣將這種死活稱之為邪惡紅蓮,認為這是世界上最悲慘的死法之一,“在那半年的沉睡裏,連靈魂也無可幸免地被這朵邪惡的血蓮花蠶食。”
淩時樂輕輕吹了吹垂在嘴前的秀發,接著道:“除赤首鷗外,計修文還在與另一個人通信,那人自稱樓,這些關於月鐲的資料,全是他寄給計修文的,包括月鐲的開啟方法,還有月鐲裏邊的七個鎖境爐。知道了血祭島的真相之後,我就無法在血祭島呆下去了,瞞著計修文領了任務回到大陸。原本我是想拿到月鐲之後就跟霍七郎遠走高飛。切!”
“霍七郎,他應該很愛你。”巫馬夕不知道這對戀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他能感覺到,霍七郎對淩時樂用情很深。
淩時樂突然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許久才道:“他把我賣給計修文之後,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這次來到大陸後,他對我關懷備至。我差點都以為那就是一個女人的幸福了。上個月,我們被那個戴麵具的女魔頭盯上,這個混蛋終於原型畢露,把我扔給那個女魔頭想自己逃跑,老娘反手就給了他一個血錐。”
淩時樂輕輕理著自己的長發,似乎完全不將那些事放在心,輕描淡寫地道:“我說完了,你是不是準備動手了。”
巫馬夕想了片刻,他從來沒想過放過淩時樂,這個女子知道自己得到月鐲,若是放任她離開,會對自己產生難在估量的危險,但是經過這場審訊,尤其是淩時樂的情緒失控之後,巫馬夕發現自己有些不忍下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此時已經將近十點了,太陽的照射不再和煦,變得熾熱而刺眼。他低下頭道:“我不想殺你,但是你活著對我太危險了。”
“虛偽,你明明有其它方法將我的威脅除去”淩時樂昂起頭看著巫馬夕,滿臉嘲諷,“你隻是舍不得。”
巫馬夕微一思索,從月鐲中取出牧神之韁的鎖境爐,道:“如果你願意,我留你一命。”他並不清楚牧神之韁的效果,也不知道這個境是否能夠保障自己的安全,不過還是決定給她一個機會。
淩時樂衝著巫馬夕笑,道:“就是死,我也要活下去。”
很別扭的一句話,但是讓巫馬夕明白了她的決心。
他將養境爐的蓋子打開,斑斕的雲煙輕輕飄起來,順著意枝的指引,聚集在淩時樂的頭上,像是一朵豔麗逼人的花朵。
在花朵的下邊,淩時樂笑得很燦爛,隻是一眨眼,眼淚便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