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山頂站滿了一洲高位山水正神,金光萬丈,氣象壯觀。
亭內,王憲見對麵的黑衣小姑娘,悄無聲息做著些古怪動作,她也不發出聲。
由於她“躲”在鍾倩旁邊坐著,亭外察覺不到這邊的細微動靜。
瞧見金帶河水神老爺的探詢神色,小米粒眨了眨眼睛,公案演義小說都這麽寫的啊。
當官的將那驚堂木驟然一拍,衙役殺威棒戳地,口喊威武,便要升堂辦案了。有苦訴苦,有緣喊冤,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等到沉冤得雪,無事退堂,堂外群呼青天大老爺。
王憲此刻卻不敢言語附和,一來外邊隨便單拎出一位,都是往年金帶河水神高不可攀的存在,再者眼前這位“小姑娘”是那落魄山的右護法,不知道法高深到了何種境界,估計她與流霞洲荊蒿類似,都是喜好遊戲紅塵的山巔修士。
陳平安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山頂依舊寂然,沒有誰就此事直抒胸臆,事實上,浩浩蕩蕩百餘位山水正神、大衙神女官吏,膽敢正視他這位大驪國師的屈指可數,多是悄悄抬起頭,快速一瞥便重新低頭,之所以如此“僭越”行事,緣於他們實在是太過好奇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劍仙了。故而哪怕明知即將迎來一場雷霆震怒,都要看他一眼,所求之事,無非是一句“我確實近距離見過陳平安”。
陳平安微笑道:“既然你們無話可說,那就輪到我說幾句了。”
傅德充見前邊自家那尊晉神君……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心不在焉,反正就跟個木頭人似的,他作為下屬,隻好硬著頭皮低頭抱拳,率先開口道:“謹聽國師教誨!”
璞山山君,貴為中嶽地界神道之屬的二把手,傅德充都如此表態了,一眾山水神靈也就順著台階跟著照本宣科起來。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雙指並攏,輕輕抬起……不必言語提醒,山頂霎時間安靜,落針可聞。
“丹玉國山君古胄,水神舒邈,身為一國山水正神,大逆不道,徇私舞弊,勾結鬼物申璋,構陷金帶河水神王憲,依循律例,即刻起剝奪神位,逐出祠廟,譜牒除名。”
“暗中阻撓王憲投牒申訴,古胄、舒邈知法枉法,罪加一等,按例交由丹玉國禮部定案、打碎金身,丹玉國都城隍廟負責拘押再審。”
“此事由中嶽掣紫山通牒全境,同時告知觀湖書院,派遣君子賢人徹查此事,案件錄檔之後,副本交予大驪禮部勘驗、存檔。”
古胄跪地不起,身軀顫抖,這位山君尚未受審,臉龐和脖頸處就已經出現一陣陣脆裂聲響。
水神舒邈呆滯無言,遠在千裏之外的祠廟神像,當場崩碎。剛巧在大殿之內的許多香客頓時目瞪口呆,大可駭怪,一位珠光寶氣的廟祝婦人更是倉皇失措,哭倒在地。
“雨霖山巡檢司副使吳旒,大肆收受賄賂,包庇古胄、舒邈,放縱鬼物申璋在此地操控齋醮,與古胄舒邈作等罪處置,就地打碎金身。”
就地!
一尊掣紫山功過司主官神將,身高兩丈,紅臉大髯,大踏步來到吳巡檢那邊,抬起胳膊,手持一柄金瓜錘,當頭砸下。
“雨霖山巡檢司主官周嘉,用人不當,責任連帶,金身神位連降三級,百年之內不得擢升,每屆中嶽山水察計一律降等錄檔。”
那位俊逸青年模樣的巡檢司一把手,立即跪倒在地,哪敢有絲毫質疑,使勁磕頭,顫聲道:“小神領罪受罰!”
哪怕苦不堪言,可是比起一尊金身當場崩碎的副手吳巡檢,他自認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不敢抬頭,他長久以臉貼地。
“雨霖山勘磨司,形同虛設,所有官吏神女,今日起皆降一級,罰俸百年。”
整座勘磨司神將官吏俱是臉色慘然,金光黯淡幾分。
雨霖山總計十六司署,“既有巡視查案之權、又能便宜行事”的巡檢司,本來是儲君之山首屈一指的大衙門,現在好了,以後再有議事,肯定就得敬陪末席,當那“門神”去了。
再者還有極為關鍵的“罰俸”一說,可不是山下官場那麽不痛不癢的扣除官俸薪水,他們山水神靈是吃香火的!沒了香火,就是無源之水。那麽所謂罰俸,就是百年之內,他們所有的精粹香火都要上繳,歸公於雨霖山香火院。
本以為逃過一劫的巡檢司周嘉,也虧得他不是修道之人,否則一顆道心都要崩潰了。
可想而知,未來整座雨霖山勘磨司不得都同仇敵愾,將他視為罪魁禍首?
若無記錯,勘磨司大大小小兩百餘號官吏,他們一百年的罰俸,匯總起來得是多少香火“虧空”?這筆賬算誰頭上?
“作為直屬上司的掣紫山勘磨司,同罪降等,罰俸一甲子。”
聽到這道法令的大嶽勘磨司諸位官吏,都是驚駭無言,久久訝然,始終不敢反駁半句。
王憲驚歎之餘,不得不佩服那位陳國師的手腕,老辣!
在官場,不論是山下還是山上,登堂入室的位高權重者,都有兩怕,既怕更上邊的某人將其漸漸疏遠,也怕下邊的人同氣連枝,抱團反對。
換成是他王憲來“辦案”,至多就是將那吳巡檢幾個緝拿歸案,再將雨霖山諸君訓斥幾句,一場不歸檔的誡勉,最後語重心長叮囑幾句那撥高位神靈,也就算是“恩威並施”了?
也對,聽說陳國師雖然年輕,可他終究是那頭繡虎的師弟啊。
想來陳國師橫空出世之前,師兄崔瀺一定是早就對其傾囊相授,悉心栽培,善加護道。
結果陳國師的下一句話,差點嚇得王憲跳起身。
“山君萬樹桂,用人不察,嚴重失職,神位降低一等。”
此言一出,山頂嘩然。
饒是傅德充都差點忍不住開口,想要為萬樹桂求情幾句。
不得不承認,官場尤其是山水官場,一尊儲君之山的山君,如果品秩降一級,絕不是巡檢司周嘉的連降三級能比的。
女子山君瞪圓眼睛片刻,泫然欲泣,終於好似認命,神色淒慘道:“雨霖山萬樹桂領命。”
她不敢再節外生枝了。傅德充幫忙緩頰也好,甚至是神君晉青親自出馬為她也罷,相信都隻會讓那個年輕國師更為惱怒,降下的責罰隻會更重。
聖人嗬。
口含天憲的大神通。
遠在雨霖山的山君府主殿,那尊彩繪神像搖搖欲墜,陣陣金光晃動如水流。
刹那之間,整座空曠森嚴的大殿,異象橫生,來此敬香的善男信女們無所察覺,因為他們方才被廟祝、神女們請出殿外,後者迅速關上了大殿正門,跪在蒲團上邊。隻見神像矮了幾分,且身形瘦了一圈,“山君娘娘”便愈發顯得衣袖寬大、飄然欲飛了。
山頂這邊,萬樹桂滿臉“淚珠”,俱是金色,它們滑落臉頰,一顆顆墜落在地,竟是有靈芝仙草當場生發。
“若是三年之內,雨霖山地界氣運不如先前百年水準,追罰,神位再降一等,褫奪山君稱號。”
萬樹桂悚然,趕緊擦拭眼淚,立即躬身道:“雨霖山領命!”
年輕國師的言語就像一道無形的法旨,在山君大殿之內,繞梁而懸,宛如一條白練。
言出法隨。
相較於大傷元氣的雨霖山,璞山那邊的處境就要好太多了。
璞山勾銷司的一位領銜女官,神色倨傲,她此刻內心覺得大為快意,早該如此了。
雨霖山巡檢司內部的一團漿糊,在外最講排場,尤其喜好刁難修士,在中嶽早就是出了名的。
傅德充察覺到這位神女的異樣心緒,正要提醒她一句,卻與陳國師對上視線,隻好作罷。
他麾下這個鬱寶珠,別說是璞山,就是整座中嶽山水官場,也是個厲害人物,以至於傅德充都隻能將她放到注銷司,不然別說整座璞山地界,估計她都能管到掣紫山和神君府去。
鬱寶珠冷笑不已,你們也有今天!
就在此時,鬱寶珠驚駭發現那位年輕國師的視線,已經來到了她這邊。
我也有份?!
鬱寶珠愣在當場。
“璞山注銷司主官鬱寶珠,雖非知情不報,故意隱瞞,但是察覺到端倪而不作追究,降級留任,罰俸三十年。”
鬱寶珠錯愕不已,隻是想了想,她認!
非但沒有失落,鬱寶珠反而精神抖擻。
我輩山水正神,論心論跡本就都要有!
傅德充心中歎息。姑奶奶唉,你是一點神性清澈通明了,咱們璞山……
果不其然。
“璞山傅德充禦下不嚴,罰俸百年。在此期間,整頓璞山諸司,大驪禮部會定期巡查此事。”
“雨霖山巡檢司,整座衙署就此除名,百年之內不得恢複此司名號,巡檢司職權轉移給其餘司署。”
“萬樹桂,有無異議?”
萬樹桂戰戰兢兢道:“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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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酒樓,靠窗位置,白衣少年擰轉酒杯,感歎道:“又是逃過一劫。”
“到底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還是陳靈均的福至心靈使然呢。”
晃了晃腦袋,少年望向對麵,嗤笑道:“把你從書簡湖拽到這裏,沒白走一遭吧?怎樣?還覺得是小題大做嗎?還是一群人圍著小水坑釣魚嗎?魚竿比魚兒多嗎?”
桌對麵的中年男子,雙鬢微霜,收起了掌觀山河的神通,手指輕敲眉心用以凝神,再提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由衷佩服道:“著實小覷了這個申府君,如果是在書簡湖混,想必成就不輸劉老成、劉誌茂……他娘的,如今境界太低,看個熱鬧都模糊不清。要知道當年在北俱蘆洲,我還是個金丹,就能施展掌管山河的手段,遠遠看個年輕女元嬰,去那武義山溫泉……寫字作畫。”
少年嘖嘖道:“好雅致的婆娘。”
男人立即岔開話題,好漢不提當年勇。
少年嘿嘿笑道:“怪誰呢,讓你意氣用事,非要逞強當一條英雄好漢。”
男人揉著下巴說道:“如今再去北俱蘆洲尋親訪友的話,不曉得會不會沒那麽受歡迎了。”
少年晃了晃酒杯,“想啥呢,肯定是歡迎依舊啊,他們至多是法寶盡出之後,再給你豎個大拇指。”
北俱蘆洲民風彪悍,總有一些別洲絕無的豪言壯語。
例如一句跌境算得什麽,否則升境是能吃利息嗎?
以此類推,同理可得,就是“你家祖師堂留著做什麽,幫你換新的,不道謝還埋怨我?”
最懂北俱蘆洲的,興許是個外鄉人。
薑尚真笑道:“看來荊蒿是真將陳靈均當做朋友了。”
崔東山撇撇嘴,“一老一小倆傻帽,都是好酒的,話不投機就怪了。”
崔東山起身道:“走,咱們給景清祖師道喜去。”
薑副山主微笑道:“理所當然。”
陳靈均未來能不能當上落魄山的護山供奉,他薑尚真當然說了不算,但是那場霽色峰祖師堂議事,總得他這個副山主趕在掌律長命之前,率先走個過場,點個頭吧?
到了主街,守株待兔。
薑尚真感慨道:“趙須陀圖什麽呢。”
崔東山雙手插袖,寬大袖子如瀑布。
白袍玉帶美少年,引人側目。
少女們放慢腳步,飽了眼福。
可惜文聖一脈,從老秀才到齊靜春,幾乎都沒什麽兒女情長。
都是能讓月老跳腳罵人的那種。
尤其是左呆子,最是不懂裝懂。
直到出了個關門弟子。
之後就不一樣了。
崔東山散漫道:“聰明反被聰明誤唄。”
薑尚真惋惜道:“可惜無法窺探土坡那邊的天地內景,聽不見山主跟他的對話。”
崔東山說道:“用膝蓋想、屁股猜也能猜到啊。”
薑尚真說道:“那你用屁股猜猜看。”
崔東山果真抬起腿,一拍膝蓋,說道:“肯定是趙須陀布置了重重禁製,大師姐勢如破竹,荊蒿大展拳腳,差點撿漏。趙須陀苦心孤詣,胸有成竹,不管大師姐武道境界再高,荊老神仙術法如何神通廣大,趙須陀這廝都是半點不怕的。”
“於己,‘申璋’一死,斬三屍功成,隻需閉關一次,就可以順利躋身仙人,有望證道。”
“隻要活著離開土坡,趙須陀就算出關。”
“於大驪而言,就是一份投名狀,新任國師隻要推崇事功,不肯將崔瀺推翻重來,隻要大驪朝廷想要再次南下,趙須陀就有機會去往廟堂,占據一席之地,不說板上釘釘的下任國師人選,代替紫照晏氏,奪權曹耕心,管理大驪地支,替大驪對付山上人,憑他趙須陀還是有機會做成的。”
“可惜棋差一著,碰到了我家先生。”
“大概……見了麵,大概趙須陀會說自己也是‘陳平安’之一吧。”
聽到這裏,薑尚真笑道:“‘像我者生,學我者死’?”
崔東山撇撇嘴,“還是老話說得好啊,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求時十之一,丟時十之九。趙須陀賭了個大的,精心布置出一座小天庭,外,申璋請至高,內,趙須陀請我先生,可惜申璋做到了,趙須陀卻沒能求到這個……一。
薑尚真問道:“趙須陀的遺言,會說什麽內容?”
崔東山不置可否,反問道:“聽說過一個叫‘朱履曲’的曲牌名嗎?”
薑尚真虧得跟崔東山相處久了,頓時醒悟,撫掌讚歎道:“趙須陀果真敢說這幾句話,我非要記住他的名字一百年。”
崔東山緩緩而行,伸出雙指,輕輕旋轉,念念有詞,“‘弄世界機關識破’,是半誇半貶我家先生從童年到少年時的堅韌和心機,小小年紀早早看穿了人心兩條線。”
彎曲手指,輕輕一叩,“‘叩天門意氣消磨’,是說一場為人間收官的天地通。代價太大了。”
“‘人潦倒青山漫嵯峨’,是講一山放出萬山攔,山腳猶有道士萬山朝奉請,虎視眈眈作壓勝。”
“‘前麵有千古遠,後頭有萬年多。量半炊時成得什麽?’是感歎你欲想躋身十五境之路,行百裏者半九十,更是詢問一枕黃粱,炊熟半熟都是夢,意義何在?既然如此,不如找個閽者代為守關,就可以自行守心、追求大道了。”
崔東山自顧自搖頭,抽手出袖,揉了揉臉頰,“可能現在的先生沒這個耐心,聽他說這些個有的沒的。”
薑尚真嗤笑道:“要那麽多耐心做什麽,擱我,見了麵一巴掌拍死拉倒。”
崔東山斜眼道:“莽夫。”
街上,陳靈均跟傅箏說了些大驪朝的風土人情,少女顯然對那披雲山的夜遊宴久仰大名,主動提及,極為感興趣。
溫仔細笑嗬嗬道:“傅姑娘,其實在魏神君被文廟封正為‘夜遊’之前,早就有魏夜遊的綽號了。”
陳靈均哈哈笑。
傅箏不明就裏。
街上迎麵走來兩人,其中白衣少年手持折扇,使勁晃動,朝那戰場遺址指了指,與身邊男子說道:“薑道友,瞧見那邊的異樣麽,金光紫氣直衝雲霄,定是個深藏寶物處!怎麽說?!”
一旁青衫長褂的儒雅男子點頭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該是你我兄弟的機緣所在,稍後離開縣城就去一探究竟,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事後五五分成。”
傅箏耳尖,將他們的竊竊私語聽得真切,一時間吃不準他們的來曆,譜牒修士?山澤野修?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一臉驚訝,將折扇斜插在後脖衣領口,朝傅箏這邊使勁揮手。
陳靈均喃喃疑惑道:“他們怎麽來了。”
溫仔細有些後悔自己心軟,先前沒有直接返回靈飛宮。
傅箏以心聲問道:“景清祖師,是認得的熟人?”
陳靈均立即提醒道:“別喊什麽景清祖師,千萬別這麽說……”
傅箏奇怪道:“心聲言語有什麽打緊的。”
不等景清祖師解釋什麽,傅箏見那俊美少年呆住,一個驟停站在原地,片刻回過神來,突然伸手捂住耳朵,準確說更像是一巴掌使勁拍在側臉。
這是作甚?傅箏有些懵。
少年轉過頭,高高舉起手臂,“竟是大名鼎鼎的‘景清祖師’,慘了慘了,如雷貫耳,聾了聾了……”
傅箏覺得這少年長得漂亮,就是腦子有點毛病?
陳靈均伸手扶住額頭,沒臉看,都不想跟傅箏說自己認得他。
原本躋身了上五境,陳靈均還是頗為自得,連寄往集靈峰劍房的書信都想好如何措辭了,總要讓老廚子驚嚇幾分、仙尉道長佩服幾分、魏夜遊刮目相看、雲子回信溜須拍馬幾句,尤其要讓某個粉裙笨丫頭聽說了此事便要呆滯無語,下山這才幾天功夫呐,就破境嘍。
見景清祖師沒有開口說話的跡象,但是那個白衣少年已經快步走到眼前,傅箏隻得客氣詢問一句,“敢問仙長是?”
少年笑容燦爛,“我是東山啊。”
傅箏笑容牽強,“好的。”
崔東山自我介紹道:“我是大師姐裴錢的小師兄。”
傅箏默然,眼角餘光瞥向景清祖師,我該如何作答?教教我?
陳靈均也無奈,其實落魄山很多人都跟崔東山……不親。
隻說老廚子、大風兄弟和魏夜遊三個,他們好像從一開始就都比較有意疏遠崔東山。
不過暖樹和小米粒還是很喜歡這隻大白鵝的。
薑尚真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問道:“姑娘也不問問看我是誰?”
傅箏問道:“敢問仙師是?”
薑尚真來勁了,微笑道:“我啊,天下第一傷心男子。”
傅箏倍感無奈,也虧得對方是景清祖師的舊友,若是市井坊間碰上了,不是油嘴滑舌的浪蕩子是什麽?
薑尚真笑道:“姑娘見諒,是我說笑了。”
“其實是個祖蔭庇護坐享其成,囊有餘錢、釜有餘糧的富貴閑人。”
一旁陳靈均欲言又止,最終也沒有與少女解釋什麽,“玉圭宗薑尚真”的這句話,並不輕佻油滑。
崔東山笑問道:“傅姑娘,一場萍水相逢,對我家先生觀感如何?”
傅箏小心翼翼說道:“自然是欽佩萬分。”
崔東山拿扇子指了指少女,唉了一聲,道:“傅姑娘,你我雖然素未蒙麵,但是逢人不說客氣話。”
“退一萬步說,真要說客氣話,學學我,怎麽也該是‘德配古今,學通天人’,抑或是‘功德圓滿,英俊無雙’。是也不是?景清祖師?!”
陳靈均尷尬笑道:“我可說不來場麵話。”
“對對對,我們景清祖師這輩子隻做兩件事,要麽拍肩,要麽磕頭。”
陳靈均瞪眼道:“大白鵝,揭老底做啥子,你再這麽陰陽怪氣說話,我……”
崔東山斜眼,抬起一隻雪白袖子,晃了晃,“嗯?!”
陳靈均立即湊到崔東山身邊嫻熟揉胳膊,“崔宗主大人有大量,跟我計較就跌份了。”
聽白玄說崔東山這廝有隻袖子取名為“揍笨處”,曾經把他害得老慘了,早晚要找回場子。
白玄誌向高遠,信誓旦旦等他先將那部英雄譜搞定,將來再為崔東山編撰另外一本冊子。
傅箏還在認真思考那個問題,道:“陳國師說話做事很……”
崔東山見那少女心思起伏,一個個念頭如……小魚跳出綠萍中。
可惜小魚們次次躍出水麵,始終未能啄到河邊樹枝低垂的那朵花瓣。
崔東山笑著幫忙給出一個答案,“準確。”
傅箏眼睛一亮,“對,就是這種感覺,與我師父一模一樣!”
說話精準,無歧義,做事老練,不含糊。為人果敢剛毅,從不消沉。
話一說出口,少女便覺得有些不得體。
雖然是她千真萬確、所以才會脫口而出的心裏話。
可是旁人聽了,覺得她將陳國師與一個大驪老諜子並列,不知天高地厚?
不料崔東山點頭道:“一句話前半截後半段,都是頂好的話了。”
並不因為少女的師父錢公恩,好像就隻是個大驪朝的普通諜子,就無法跟他崔東山的先生相提並論。
需知,那可是單純少女心中,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了啊。
傅箏雖然年輕,但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眼前白衣少年,前邊的玩世不恭,與此刻的誠摯,判若兩人。說起他先生之前,吊兒郎當的,提及先生之後,便要認真。
崔東山說道:“當年錢公恩當諜子,還有他後來留在南邊,也不知道是錯是對。”
薑尚真小聲解釋一句,“我們還沒有跟山主見麵,崔東山肯定早就認識你師父。”
傅箏嗯了一聲。
第一句話,陳國師說未曾聽說她師父的名諱,是他的過失。
第二句話,自稱“東山”、被景清祖師稱呼為“崔宗主”的少年,說他認得師父。
兩句話,它們碰了頭,見了麵,雖然姍姍來遲,卻也不算太晚。至少明年清明節,師父就能聽見了。
少女紅了眼睛。
為師父感到高興。
崔東山攥住折扇,笑道:“走,有勞‘溫兩金’帶著傅姑娘去往鄰近渡口,我們則跟隨景清祖師,去涼亭那邊見大師姐、小米粒,嗑瓜子!”
薑尚真笑了笑,崔老弟竟然也有這般善解人意的時候?
反正有崔宗主和薑副山主在場,他陳靈均就不動腦子了。
臨崖涼亭外,峭壁之上,一白一青兩粒芥子身影,快速攀援而上。
陳靈均埋怨道:“崔宗主,為啥薑副山主可以慢悠悠走路上山,咱倆非得爬上去?禦風也好啊。”
崔東山在上邊,低頭說道:“再廢話,我就放個屁把你崩下去,以後你就叫崩了真君。”
陳靈均無可奈何。
一前一後,各自雙手抓住欄杆,掛在那邊。
鍾倩瞥了眼那邊的滑稽景象,跟小米粒說道:“那邊有倆腦袋。”
小米粒聞言轉頭一看,立即站起身跑過去趴在欄杆,驚喜道:“景清景清,崔宗主崔宗主,你們嚇我一跳唉。”
王憲和兩位女子也瞧見了那倆不速之客,由於其中一位是法力無邊的景清祖師,也不敢將那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誤作尋常人,何況黑衣小姑娘還直白誤會喊了兩遍“崔宗主”,在山上,“宗主”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隻是黃葉和夏玉篇對視一眼,這家夥,真是個宗主?!
陳靈均是爬過了欄杆,小米粒伸出手,下意識說道:“小心小心。”
崔東山卻是一個鷂子翻身,飄落在亭內,看了看鍾倩,再看她們,最終與鍾倩問道:“我要喊嫂子麽?”
在落魄山臉皮比誰都厚的鍾倩驀然漲紅了臉,“別胡說!”
王憲和兩位女子都已站起身,老水神率先開口道:“小神拜見景清祖師,崔……宗主。”
她們施了個萬福,分別脆生生,嬌怯怯,跟著老水神照念一遍。
崔東山從領口抽出折扇,笑眯眯道:“喊我東山即可,宗主不宗主的不打緊。”
陳靈均與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說大白鵝方才“爬山”之時,說他掐指一算,鍾大哥你紅鸞星動了,涼亭之內必有一個嫂子,讓我接下來說話注意點,給你撐撐場子……鍾倩臊得慌,大罵一句放他娘的臭屁。
崔東山啪一聲,打開折扇,舒舒服服躺在長椅上邊,單手撐起臉頰,剛好麵朝亭外。
還好還好,沒有錯過,看架勢先生要開始與晉神君“麵授機宜”了。
王憲眼尖,扇麵題字“以德服人”?
崔東山哎呦喂一聲,連連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翻轉扇麵,是那句殺氣騰騰的“不服打死”。
又多出景清和大白鵝,小米粒便膽子大了些,不用繼續當木頭人,開始分發瓜子,見者有份。
崔東山視線遊曳,終於落定在那個名叫鬱寶珠的神女身上。
好像她出身豪閥,不肯當那大家閨秀,偏喜歡習武練拳,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她生前就是個狠人,從不尋市井無賴的麻煩,專殺為非作歹的官宦、幫派強梁,後來捅了個大簍子,就要殃及家族,她便孤身潛入京城,光天化日之下,闖入一座衙署,手刃仇寇,再自刎謝罪……
遙想當年,女子顏色殊豔,武藝未曾純熟,初出茅廬之際,曾經途遇群盜行凶犯案,一騎單行,縱馬向前,彎弓搭箭,矢斃數騎,餘皆散遁。女子下馬割取首級,摔在縣衙門外。
鍾倩啊鍾倩,遇見這般巾幗猶勝須眉的女子,也不心動嗎?
鬱寶珠哪怕自己也吃了掛落,依舊隻覺得解氣更多。
雷厲風行。
好像才升堂不久就已結案。實則不然。
“不管是已經緝拿歸案的,還是落了個戴罪之身的,都允許你們告狀。”
“比如可以投牒雨霖山,雨霖山可以投牒掣紫山,掣紫山可以打官司到大驪禮部。”
“總之,你們可以一路告狀告到中土文廟。”
此話一出,陳國師看似是“提醒”,好像……確實是“提醒”。
陳平安雙指並攏,輕輕一揮,“有罪在身的,或拘押或撤離。趕來此地之前手頭還有緊急公務的,都忙正事去。”
道道金光掠起,山頂如花綻放。
回首看了眼掣紫山,晉青深呼吸一口氣,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了。
崔東山坐起身,伸了個懶腰,神采奕奕。
申璋也好,趙須陀也罷,既然他們能夠請神他們所謂的人間新“至高”。
那就意味著整座人間但凡有心的得道之士,都可以嚐試此事,模仿此舉。
但是。
即便是青冥天下的白玉京處心積慮密謀此事,說一千道一萬,你們終究是下一等真跡。
我家先生,也可以請!
對,既然今年桃花見到桃葉,來年就能請神請到自己。
陳平安請神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