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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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間土地廟

如今的寶瓶洲,同樣一片青天,人們抬頭所見卻是各異,或大日或浮雲,或飛鳥或紙鳶,也有可能是一艘大如山嶽的大驪劍舟。

崔東山躺在長椅上,支頤看遠山,少年美如畫卷。

單手持扇畫圈,陳靈均見怪不怪,至於大白鵝此刻在想什麽,天曉得。

老廚子說有一類人,極有感染力,他們在場,就容易讓旁人覺得安心。

崔東山笑眯眯道:“景清祖師,先前在縣城,你跟溫兩金調侃夜遊這個綽號的時候,其實。”

陳靈均等了半天也沒下文,隻好問道:“其實啥?”

崔東山說道:“其實當時魏檗就在縣城之內,見你們聊得開心,他也開心,滿臉笑容。”

陳靈均頭皮發麻,隨即醒悟,北嶽的魏夜遊是無法隨意進入中嶽地界的,況且魏檗跟晉青關係一般,好像以前還差點打起來,山上恩怨還有那麽容易翻篇,就算自家老爺當了大驪國師,他們雙方關係有所改善,隻是就魏檗那小心眼子,臉上笑嘻嘻,心裏邊真能不記仇?如今寶瓶洲山上規矩尤其重,豈會隨便逛蕩中嶽地界?

想明白其中關節,陳靈均瞬間生龍活虎起來,“崔宗主逗笑呢。”

果然,躋身了上五境,腦子就愈發靈光了。

崔東山拿折扇點了點陳靈均,“景清祖師隻管不信,等會兒你有你哭的。”

小米粒迷糊道:“‘夜遊’這個綽號很好聽啊。”

比如她自己,“啞巴湖大水怪”也威風,就是稍微長了點。

她去披雲山竹林遊玩的時候,每次見著了湊巧路過的魏山君,也會喊魏夜遊,魏山君都有笑臉,陪著她一起數竹子。

陳靈均略顯尷尬,就說吧,不能讓大白鵝聽了這個說法,估計很快整座青萍劍宗都曉得了。

小米粒很迷糊,怎麽連崔宗主都順溜喊上景清祖師啦,哦豁,家裏家外兩開花麽?厲害了!

崔東山滿臉好奇問道:“我們見荊蒿在縣城門口那邊送你一幅畫卷,我猜是類似蒲山草堂的修煉圖,薑副山主非說是春宮圖,誰猜對了?怎的,是要為參加魏檗下場夜遊宴做準備了?借花送神?”

陳靈均翻了個白眼,豪氣幹雲道:“披雲山那地兒,魏檗求我都不去,別家山頭舉辦慶典,是貨真價實的仙釀酒水,他家夜遊宴是水酒,水裏摻酒。”

崔東山故作恍然道:“不愧是景清祖師,德高望重架子大,也對,如今都是上五境了,總要魏檗卑躬屈膝三請五請才肯參加酒宴,看在多年鄰居的麵上,勉為其難喝他幾杯水酒。”

陳靈均自然不敢如此“款待”魏檗,不過一想象那種畫麵,魏檗與自己低頭哈腰……也是頗為快意的,哈哈哈。

崔東山笑嗬嗬,嗬嗬笑。

鍾倩見陳靈均不開竅,隻好出聲提醒道:“崔宗主直呼其名,魏神君可不就心生感應了?”

老廚子博聞強識,曾經說過,一位香火鼎盛的山水神靈,每天站在神台上邊,都要麵對那麽多的人頭攢動、聆聽無數個山下凡俗的許願,當真忙得過來嗎?紅塵滾滾,欲望如火如水翻湧,所以神靈們是有一二方便法門的,就像給某些喜好書籍放入書簽,方便隨時“翻閱”。

陳靈均瞬間呆滯,大白鵝不厚道,陰我呢?

崔東山好似惱羞成怒道:“姓鍾的娘娘腔,膽敢壞我好事!”

鍾倩自從與自家山主談心之後,早就解開了心結,在被罵娘娘腔這件事上,仿佛已經修煉出了不敗金身,非但不怒,反而撚起蘭花指,“崔郎,瞧你這死出。”

崔東山縮脖子打寒顫狀,“真惡心。”

陳靈均偷著樂,報應啊,大白鵝與人言語交鋒一向無敵手,竟然也有吃癟的時候。

涼亭內還有倆女子呢,她們隻覺得長了大見識,對視一眼,各自了然,甚至遐想連篇,補了好些或香豔旖旎或婉轉淒惻的故事。

不管怎麽說,給白衣少年這麽一瞎胡鬧,王憲幾個外人,到底是輕鬆很多了,不至於太過緊張。

他們想象中的“那座落魄山”,肯定是個高聳入雲的人間仙境,仙師們人人飄逸出塵,他們不食人間煙火,所求無非大道,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不曾想他們也會嗑瓜子,也有插科打諢,說的都是旁人聽得懂的市井平常話,聽他們之間的扯閑天,別說是大嶽衙署、正神府邸了,更像是一座山野市井隨處可見的土地廟。

崔東山對王憲刮目相看,這位金帶河水神確是心有靈犀,能夠作此想。

落魄山不正像是人間最大的一座土地廟?

崔東山坐起身,合攏折扇,輕輕敲打掌心,“這位沉冤得雪的水神老爺,昔年泥神像渡河自身難保,一條金帶河洗刷不掉的冤屈,原本已是板上釘釘的冤假錯案,終於被翻案了,撥雲見日,柳暗花明又一村,劫後餘生不說,多半即將發跡,烏煙瘴氣的丹玉國也要被中嶽、書院聯手正本清源,此時此刻,作何感想?”

王憲嚅嚅喏喏,不知如何作答,這位崔宗主你都把話說完了啊。

崔東山嗯了一聲,“水神老爺心情激動呐,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王憲輕輕感慨道:“天公開眼。”

崔東山晃了晃折扇,“欲想老天爺開眼看,人間大地也得先有一炷心香,冉冉上升,嫋嫋不絕,方可有感必孚,感天動地,有問必答。”

王憲大為歎服,這話說得醇正。

直到這一刻,他才肯信敢信,眼前少年真是一位山上的宗主。

崔東山伸手擋在嘴邊,悄悄道:“實不相瞞,我是我家先生的最得意學生。”

遙想當年,三縷劍氣,獨占其二。他不是最受器重的得意學生誰能是啊?

亭外。

與那位神位高崇的中嶽正主,陳國師劈頭蓋臉就是一番近乎申飭的淩厲言語,“一葉落而知秋,你們中嶽到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還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傅德充哪怕非常想要為晉神君說句公道話,隻是幾種措辭話到嘴邊,都覺得不合時宜,容易火上澆油。

萬樹桂則是不敢發聲,生怕惹惱了陳國師,節外生枝,招致一場數罪並罰。

鬱寶珠倒是沒什麽小小注銷司沒資格說話的覺悟,晉神君作為整個北嶽的一家之主,神位高權柄大,在鬱寶珠看來,晉神君自然是個“好人”,最知民間疾苦,自古以來就十分在意老百姓的生計,但是掣紫山統轄千山萬水,山河遼闊,可不止是市井凡俗夫子,還有各國朝廷,仙家門派的煉氣士,晉神君什麽都好,唯獨有個缺漏,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對付那些擅長拿規矩來對付他的山水官場公門中人。如此說來,也不能說是年輕國師小題大做了?

“晉神君的心思光顧著舉辦夜遊宴了?”

若說先前言語是殺威棒,是官樣文章,那麽此話一出,就真是戳心窩子了。

晉青欲言又止,終究沒有解釋什麽,直白無誤認罪一句,“是我的失職。”

山水神靈慶賀舉辦夜遊宴,不外乎兩種用途,一是中飽私囊,積攢家底,用來犒勞下屬,或是招徠修道之人來自家地盤開辟洞府,潛靈修真。一是假公濟公,將錢財取之於仙用之於民,以獨門神道秘術,將神仙錢轉為天地靈氣和文武氣運。

對於晉青的認罪,陳平安依舊不以為然,顯得極為刻薄,笑問道:“中嶽神君,就這麽難當?”

晉青默然。

留在山頂的中嶽眾山正神、諸司主官,卻是一個個神色惶恐,隻覺得天都要塌了。

難道說,陳國師真正要清算的,正是晉神君,是整座掣紫山?

萬樹桂驚愕不已。

饒是鬱寶珠也有幾分心慌。

傅德充心中叫苦不迭,難道我們中嶽真要變天?

官場講求一個可罰不可辱,即便要訓斥也不要當著所有下屬的麵,這是約定俗成的公門規矩。

陳平安問道:“會不會吃了掛落,倍感臉麵無光,心情鬱鬱,越想越氣,幹脆撂了挑子,掛冠離去當個舒服自在的野逸之流?果真如此,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晉神君心目中,有無合適的人選補缺?璞山傅德充?還是雨霖山的萬樹桂?”

晉青看了眼年輕國師,終於還是沒有說什麽。

裴錢聽得津津有味。

比起竹樓學拳,這點風涼話,算不得什麽。

況且聽郭竹酒說過,如今避暑行宮隱官一脈的年輕一輩劍修,他們都覺得錯過了好時機,未能親耳聆聽隱官教誨。

終於有一尊坐鎮掣紫山群峰之一的實權山神,大有主辱臣死之古風,先前跨出一步,頗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概,拱手道:“國師大人,我們明燭神君,先前雖是大驪朝廷封正的山君,如今卻也是一洲五嶽,更是文廟親自封正的神號。”

言外之意,晉神君是中土文廟親自封正,掣紫山名義上自然還是大驪的五嶽之一,晉神君也依舊是大驪的山神,但是想要隨隨便便褫奪“神號”,就未必是大驪朝和陳國師說了算的。

若說是年輕國師代替大驪朝廷降下一道旨意,針對掣紫山,對晉神君罰俸也好,甚至是降低品秩,他也不敢多說半句,都不會硬著頭皮強出頭,但是這位年輕國師明擺著是要擅作主張,要為掣紫山更換主人了。

這真是你陳平安能夠一言決之的小事?

晉青神色漠然,“退回去。”

山神默默後退一步。

陳平安笑著擺擺手,“好不容易有個願意開口說話的,晉神君隻管讓他說。”

也有個足夠豪橫的,不等晉神君發話,就再次前行一步,“小神位卑,不敢頂撞陳國師,但是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陳平安點點頭,接話道:“是想問我,到底是大驪姓陳呢,還是文廟姓陳?”

裴錢使勁板著臉,眉眼彎彎。

萬樹桂忍不住轉頭看了眼這尊山神。

鬱寶珠瞪大眼睛,這廝平時挺悶葫蘆的,一開口就敢說這種敞亮話?

晉青黑著臉。

這種混賬話,你看看那幾尊浩然天下大五嶽神君,敢不敢當麵跟陳平安撂?

山神頓時無言,我哪有這膽子?!

他娘的,我撐死了隻是想說晉神君即便確有失職,也不該動輒褫奪神號,此舉於禮不合,文廟那邊絕不會點頭的,難不成就隻是大驪朝廷單方麵革職,將晉神君排除在一國山神在外?如此一來,豈不是讓寶瓶洲被其餘八洲當個天大的笑話看待?

問題是陳國師都這麽說了,他還能說什麽?

山神思來想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涼亭裏邊的崔東山笑出聲,落在亭外耳中,想必非常刺耳。

小米粒飛快轉頭,立即皺眉瞪了他一眼,崔宗主咋回事,不看場合麽。

崔東山連忙抱拳搖晃,討個饒。

小米粒雙臂環胸,歎了口氣。

崔東山湊到小米粒身邊,伸出手掌,討要瓜子。

不給。吃屁去。

崔東山可憐兮兮道:“那就少給點。三瓜倆棗的,五顆瓜子好了。”

小米粒側過身,摸了摸袖子,掏出幾顆瓜子給大白鵝。

崔東山攤開手掌,定睛一看,“謔,右護法大氣,多打賞了一顆,六六大順!”

小米粒抬起手掌輕輕一劃拉,休要故作震驚,戲過了啊。

崔東山不愧是得意弟子,與先生心有靈犀,陳平安剛轉頭望向涼亭這邊,崔東山就與小米粒借用行山杖,拋向了亭外,陳平安接過綠竹杖,再將腋下卷軸往空中一丟,當空舒展開來,不知運轉了何種神通,畫卷落地之時,已經變作一座中嶽沙盤,山巒起伏,江河如帶。

一眾山水正神、官吏圍成一圈,如同在自家府邸俯瞰山河。

“既然晉神君暫時還不肯讓賢,那就做點正事。”

陳平安提起綠竹杖,指向沙盤,說道:“連地界都沒有標明,遇到事情總是推諉,搗漿糊。近期你們幾位神君碰個頭,好好商量商量,至多一月之內,給到國師府一幅五色形勢圖,把都各自邊境線都劃分清楚了,龍脈結穴之地與各大水口緊要處,該立碑就立碑,暫時有異議的,標注出來,文字錄檔,允許存疑,回頭放到禦書房議事去討論,吵不出一個各自滿意的方案,還可以去國師府繼續吵。”

“有了一個大致結果,除了你們各自錄檔,再多抄錄三份副本,分別交由國師府和京城禮部、陪都禮部存檔。一年之內,如果五嶽沒有辦法做到,國師府來幫你們達成一致。”

晉青點頭。

“諸位山水正神,但凡是自家地界與其餘大嶽接壤的,都仔細看好了,國師府除了要看掣紫山的結果,也會抽取調閱你們遞交給掣紫山的文檔、每次參與中嶽議事的言語記錄,納入下次山水察計之內。”

傅德充鬆了口氣。隻要陳國師不來那麽一手釜底抽薪,對於中嶽而言,都好說。

“尤其是水脈較長的江河水神,隸屬於不同山嶽、不同朝廷的上下遊之間,到底該如何相處、結算香火,你們也必須給到國師府一個新章程,之前大驪訂立的那三十六條金科玉律,在當時非常夠用了,現如今就顯得過於疏漏了,要有一二案例佐證你們的觀點,不可泛泛空言,此外,正當利益自然要爭取,不是讓你們一味給其餘大嶽讓步。”

萬樹桂本想說幾句真心話,隻是一想到那尊山神的處境,隻得作罷。

寶瓶洲五嶽神君之間,不管是以前崔瀺掌權,還是如今陳平安繼任,大事上,他們都能夠做到同氣連枝,例如去那大驪京城參與禦書房議事,就從無內訌的先例。隻是等到打道回府了,

就要牽扯到,五嶽神君都是“新官”,千百年攢下的山水恩怨,曆史遺留下來的一筆筆舊賬,

加之人間山水氣運不是死物,是要流轉、遷移的,很容易為他人作嫁衣裳。故而也並非全是一團和氣,隻說魏檗跟晉青,當年就差點大打出手。

再者各自轄境之內,山下諸國和山上道場的陽間事要管,陰間事也要盯著,帝王將相事,光怪陸離的神仙鬼怪事,說是多如牛毛,半點不誇張。再加上當年大驪朝率軍在寶瓶洲各地破山伐廟,禁絕淫祠,數以千計,光是處理這些祠廟神靈的“伸冤”、“重審舊案”,就是無數官司,抑或是重建祠廟,任用新神靈入主其中……也難怪會說一嶽衙署二十四司局,還是太少了。

大驪宋氏按約退還了半壁江山,但是寶瓶洲五嶽,尤其是中嶽和南嶽,卻要費盡心思收拾這個爛攤子。

說句難聽的,總是大驪禮部官員動動嘴,五嶽官署文武胥吏便要跑斷腿的下場,

隻是這種話,私底下,喝點酒,倒倒苦水,尚可。

真碰到了熟諳律例、秉公行事的大驪禮部老吏,他們還是無可奈何。

往往是一個大驪員外郎的禮部凡俗官員,當麵訓起他們,經常就跟爺爺訓孫子一樣。

所以萬樹桂不是信不過陳國師的不偏不倚,她擔心的,甚至不是其餘大嶽的山水官場,而是大驪兩座禮部衙署。

隻是晉青已經抱拳道:“中嶽遵旨。”

傅德充和萬樹桂他們也都紛紛領旨。

陳平安微笑道:“其餘四嶽的山水官場,遲早會聽說今日事,誰敢自作聰明,故意惡心你們,好討巧賣個乖給大驪朝廷。或是覺得有機可乘,在分界一事上敲你們的竹杠……”

“國師府自會請他去一趟國師府,要麽是我,要麽是他,總得有個人,將這個‘誤會’解釋清楚。”

晉青臉色舒緩幾分。

“此外,大驪兩座禮部在公事公辦之餘,總會給你們一種氣勢淩人的感覺,你們肯定怨氣已久,對不對?”

傅德充他們又開始提心吊膽。

尤其是萬樹桂尤為心虛。

隻有鬱寶珠深以為然,使勁點頭。陳國師這話說得公道了。

陳平安說道:“晉神君?”

晉青隻得說道:“這是因為前些年大驪國師府青黃不接,無人做主,負責與山上打交道的大驪禮部行事風格,隻能是宜嚴不能寬,生怕哪條律例、那件事上鬆了個口子,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陳平安一手持行山杖拄地,一手點了點他們,道:“凡俗官員再長壽,能有幾十年宦海生涯?‘老吏’得過你們?!”

鬱寶珠恍然,這句話也有道理,是極有道理!

對啊,晉神君不就是一直對付不來所謂的“老吏”嗎?

她也就是沒辦法用一兩句話掰扯清楚,結果被陳國師一語道破症結所在了。

難怪自己隻能待在掣紫山注銷司,人家能當大驪國師,不是沒有道理的啊。

陳平安擺擺手,見狀晉青率先縮地,都該回去忙正事了。

晉神君先行,之後才是傅、萬兩尊山君,然後是一位位大山大江正神……畢竟是官場。

鬱寶珠好不容易輪到自己開溜,結果她發現身邊多出個陌生人。

那人笑著自我介紹道:“小生姓周名肥,道號崩了真君,祖籍桐葉洲,如今忝為落魄山副山主。”

鬱寶珠問道:“雲窟福地薑尚真?”

薑尚真笑道:“這都聽說過?”

鬱寶珠疑惑道:“你這樣式的,也能蒙騙那麽多的譜牒仙子對你癡心不改?”

陳平安也懶得計較自家副山主的丟人現眼,想那鬱寶珠也不是軟綿性格,收拾一頓薑尚真更好。

崔東山豎起手掌在嘴邊,“右護法,可以笑麽?”

小米粒早已伸手按住肚子,點點頭。

崔東山見陳靈均鬼鬼祟祟的,問道:“景清祖師,嘛呢?”

陳靈均沒好氣道:“別管。”

背轉過身,陳靈均取出那冊《路人集》,在新的空白書頁,默默加上了“中嶽神君晉青”的名號。

算是結下梁子了。我陳大爺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崔東山說道:“晉神君是厚道人,況且心神驚懼,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決然不會記你的仇。”

陳靈均欣喜道:“當真?”

鍾倩無奈道:“崔宗主的話,不會反著聽?”

陳靈均急眼了,“反著聽就不是好話了啊,鍾第一你怎麽盡做些折本買賣呢。”

鍾倩沒好氣道:“跟我窩裏橫不著半點。”

崔東山憤懣道:“好好好,鍾宵夜,挑撥離間是吧?”

鍾倩豎起一根手指。

崔東山擊掌讚歎道:“有膽有謀,真乃壯士也!”

見亭外那邊鬱寶珠已經滿臉不耐煩,顯然是惱極了薑尚真,崔東山搖頭不已。

果然薑副山主就是不頂事,跟職位一樣,虛呐,連當月老牽紅線這種小事都做不好。

崔東山站起身,先與坐在大師姐身邊的先生作揖,再跑去薑尚真那邊,高高舉起手臂,大聲嚷嚷道:“鬱神女且慢走。”

鬱寶珠其實曉得對方的身份,桐葉洲青萍劍宗的崔東山,而且這個白衣少年早年奔走四方,也不好說他是招搖撞騙吧,好像秘密管著一攤大驪諜子事務,曾經見過麵但是沒聊過,雖然心中疑惑他為何會找自己,她還是大大方方說道:“崔宗主有事找我?喊我名字就是,‘鬱神女’聽著像罵人。”

崔東山一本正經點頭道:“我有個至交好友,姓鍾名倩,對鬱姑娘仰慕已久,不知能否見麵一敘,他單身已久,看待女子一向眼界極高,不肯將就,唯獨對鬱姑娘心心念念,第一眼相見就覺得驚為天人,他不是叫鍾倩嘛,一見鍾情,見了鬱姑娘這麽個‘人’,就將鬱姑娘當做心上人了。”

鬱寶珠臉色如霜,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膩歪死她了,故而毫不猶豫說道:“讓他滾。”

他娘的,什麽無賴貨色,調戲到老娘頭上來了?

我管你是不是一宗之主的朋友,是不是落魄山的譜牒修士,若是談公務說正事,大可以禮尚往來,大家照規矩走,什麽,不就是見色起意的好聽說法,豬油蒙心想要點我的鴛鴦譜,一邊涼快去。

薑尚真無奈,心想我都已經不惜如此作踐自己了,崔老弟還是一樣辦不上忙?

鬱寶珠看了眼坐在台階上的青衫男子,陳國師,不管管?

陳平安立即以心聲說道:“鬱姑娘隻管動手打人,肯定不用賠償醫藥費。他們敢還手,我就親自動手清理門戶。”

鬱寶珠心中大定。

崔東山拿折扇指了指涼亭裏邊的鍾倩,“就是他,好歹賣我個麵兒,見上一見?”

鬱寶珠給氣笑了,“崔宗主的麵子也能賣到掣紫山注銷司?崔宗主好多的麵子!”

她眼角餘光瞥見涼亭一個男子,就是他?

先前她跟隨晉神君他們一起站在雲海俯瞰戰場遺址,確是個殺伐果決的的漢子。

崔東山正色道:“不知人間多少醃臢場合,男子說著葷話,毛手毛腳,流哈喇子,偶有女子心甘如怡,她們本就是奔著這種事情去的,你情我願罷了。更多女子,卻是無可奈何,可惜她們既不能也不敢像鬱姑娘這樣,不過仍然不能冤枉她們膽子小,而要怪那些男人膽子大。”

這倒是一番人話,鬱寶珠疑惑道:“既然崔宗主也曉得道理,先前何必故意惡心人?”

崔東山笑道:“隻因為鍾倩不是那些男人,他是個能夠白頭偕老、用心專一的。”

鍾倩哪裏曉得薑尚真跟崔東山在幫自己牽線搭橋,見崔東山拿折扇指向自己,那位好像名叫鬱寶珠的大嶽神女也看向自己,出於禮數,便點了點頭。

鬱寶珠便誤會了,直接以心聲問道:“姓鍾的,既然真心喜歡我,為何不肯當麵說?”

鍾倩呆滯,腦子嗡嗡的,怎麽回事?!

鬱寶珠看了鍾倩一眼,與陳國師告辭一聲,縮地山河回了衙署。

與幾個情同姐妹的注銷司下屬咳嗽幾聲,她們不明就裏,鬱寶珠也未明說什麽,讓你們嘀咕自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哈哈,老娘也是有人喜歡的,嗬,還是一見鍾情的那種。

至於鍾倩那邊怎麽辦,還能怎麽辦?單相思去!

薑尚真坐在陳平安身邊,心聲詢問一事,得了答案,大笑不已,指了指崔東山。

就是這家夥說了個“莽夫”的評價。

陳平安笑眯眯招招手,崔東山又不傻,杵在原地假裝看風景。

陳平安站起身,將綠竹杖還給小米粒,回頭看了眼匾額,笑道:“我先回京城了,你們就繼續各自遊曆。”

陳靈均使勁點頭,“山主老爺隻管放心,我跟鍾大哥都破境了,穩當!”

鍾倩說道:“好說。”

陳平安微笑道:“那就有勞景清祖師了?”

陳靈均惱啊,一跺腳,差點就要躺倒地上打滾,這要是回到了落魄山,不得被仙尉、白玄他們幾個笑話好幾年,再被笨丫頭聽了去,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裴錢打算陪小米粒他們再走一段山水路程,崔東山和薑尚真還要重返書簡湖,不過也是陪著小米粒一起走下山,多聊會兒閑天嘛。

金帶河水神王憲,重塑金身是既定事實,隻是還要等待中嶽和書院跟丹玉國朝廷“聊過”,畢竟到時候由誰封正就不好說了。陳平安建議黃葉和夏玉篇去掣紫山注銷司那邊找鬱寶珠投靠,當然如果她們暫時不願意找個落地地方,去大瀆以北遊曆也是可以的,總之都隨她們自己的心意。

陳平安蹲下身,揉了揉小米粒的臉頰,再做了個雙指撚物狀、再使勁一甩的動作。

小米粒哈哈大笑,搖搖頭,這可是隻有她才能聽得懂的“暗語”,好人山主是建議她行走江湖得有披風呢。

裴錢牽馬而行,小米粒坐在馬背上,晃晃悠悠,嘰嘰喳喳。

陳靈均跟鍾大哥竊竊私語,說了些魏夜遊的故事,嘿嘿笑。

溫仔細走在黃葉和夏玉篇身邊,幫她們出謀劃策。

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薑尚真雙手負後。

他們一起轉頭,留在山頂的山主與他們笑著揮手作別。

站在年輕國師身邊的王憲,瞧見這一幕,老河神也是情難自禁,滿臉笑意。

下一刻,瞥見陳國師雙袖飄蕩,身形霎時間拔地而起,雲上有一串雷鳴聲。

青雲直上。

晉青沒有立即打道回府,重返掣紫山,而是來到鄰近那座縣城的一棟酒樓。

耳墜一枚金色圓環的魏神君,伸出手掌,邀請這位山水同僚坐下喝酒。

崔東山沒扯謊,魏檗確實早就現身縣城了。

中嶽地界這處戰場遺跡,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都請出“陳平安”了,魏檗總要趕過來看看。

晉青落座,喊來店夥計幫忙將酒杯換成白碗,倒滿了一飲而盡。

“偷摸看熱鬧來了?”

“還是說陳國師安排了後手,如果我膽敢言語衝撞,不服管,就要直接讓掣紫山當天換主?”

晉青說道:“恐怕要讓夜遊神君落空了。”

魏檗指了指晉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活該你吃掛落。”

“且問你,我們五嶽神號,你覺得在他看來,哪個最為雅致?”

“翠微。”

“哪個最是沉重?”

“東嶽蒙嶸的英靈。”

“哪個最親近?”

晉青一聽這茬就來氣,你魏檗還有臉說?!誰不曉得你們披雲山跟落魄山是穿一條褲子的。

至於哪個最有氣勢,一聽就像大驪風格。

當然是西嶽佟文暢的大纛。

“又是哪個神號,最被他陳平安寄予期望?”

晉青默然,隻是又悶了一大碗酒。也像是酒桌上的自罰一杯。

神號“明燭”,本該洞察人心,熟諳世情,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沉默許久,隻是喝酒。

魏檗笑道:“你還是要好好感謝陳靈均。”

晉青斜眼,“你跟他有仇?”

魏檗大笑不已。

山路那邊,崔東山快步跟上那匹渠黃馬,笑問道:“山主威風麽?”

小米粒一挑眉頭,“威風八麵嘞。”

“那米粒覺得山主開心嗎?”

“肯定不開心啊。”

“為何?”

不光是崔東山詢問此事,陳靈均鍾倩他們也都好奇,豎起耳朵聽小米粒的答案。

小米粒說道:“山主又不是喜歡耍威風的人。”

“原來如此。”

以先生如今的功名身份,是完全不必摧眉折腰事權貴了。

大驪國師今天抖摟了多大的官威,那麽這些年來連同丹玉國在內中嶽地界的老百姓們,一年年,一百年一百年,就吃了多大的苦。

崔東山喃喃道:“才會使我不得開心顏。”

我有不平事,能夠以酒消之。

天下有不平事,唯有劍消之。

崔東山轉頭笑道:“薑副山主,利劍不在掌?”

沒了本命飛劍的薑尚真會心笑道:“結友何須多。”

臨近山腳,崔東山輕輕一拍馬背,“熏風醉人,快馬加鞭。”

人間土地廟,劍仙快哉風。

————

路過一個沒有香火的土地廟,陳清流放慢腳步,側身拱手而過。

薑赦視而不見,不覺有異。五言倍感奇怪,陳清流這種狂徒,也有如此循規蹈矩的時候?

陳清流笑道:“別不把土地公當神仙。禮敬福德正神,總是不錯的。”

薑赦他們打算優哉遊哉遊曆過寶瓶洲,就再去桐葉洲看看,有個小地方要去,埋河水神廟。

先前厚著臉皮待在落魄山,薑赦和五言的心思,誰都清楚,不過薑赦自然沒什麽收獲,反倒是婦人打探得一些“諜報”,例如水神柳柔身邊一位名叫“萱花”的侍女,曾經送給裴錢一樣禮物,後者保留至今。

陳清流笑問道:“為何不再等等?眼睜睜看著大好形勢急轉直下,當真不會悔青腸子?”

隻要薑赦肯再等幾年,想必青冥十四州已經亂成一鍋粥,白玉京道官注定會隕落無數。

在鄭居中親自出馬做那“擔保人”之前,原本浩然跟蠻荒兩座天下對峙多年,就像個武庫司的火藥桶,隨時都有可能因為一件小事而點燃,大動幹戈。

作為兵家初祖的薑赦,大可以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人間因戰爭而起的武運,自會向薑赦靠攏,想象一幅畫麵,單說青冥天下,一座白玉京連同十四州,如十五條武運江河匯流,集在一處水口沸騰不止,被薑赦拿來淬煉金身,最終武道成神,人間就會多出一位沒有“偽”字的嶄新十五境。

尤其是在“三教祖師散道”、“天上也無周密”之後。

試問十五境薑赦,人間有無敵手?

明明什麽都可以不用做,拿定一個“等”字即可。

薑赦偏昏了頭。

薑赦在說了個笑話,“跟他們仨打了一架,如今沒腸子了。”

陳清流說話確是不中聽,“說是三人聯手,不還是陳平安單殺薑赦。”

薑赦沉默片刻,給出一個真實想法,“等不了半點。”

五言笑道:“刑期一結束,就先尋見了我,拗著性子裝模作樣逛蕩一圈,便直奔那艘夜航船。”

陳清流感慨道:“可憐天下父母心。”

離開落魄山之後,薑赦經常徒步,既不禦風更不乘坐渡船,故意為之。

未來寶瓶洲的武運鼎盛,是大勢所趨。

這與碧霄洞主步行大驪京城如出一轍。

陳清流自認境界不低,在陸地上,卻不會有這種類似“封正”的神通,除非“涉水”。

薑赦“首肯”寶瓶洲的武學,寶瓶洲的武運也會有所“禮敬”。

需知裴錢是武夫,更是薑赦的女兒。

這就意味著裴錢行走寶瓶洲,便會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武運庇護,這就是玄之又玄的“香火情”。

陳清流說道:“聽說餘鬥一向苛待道官,不過他對武夫青眼相加,雖說自有他的謀劃,與五百靈官有關,但是你留在那邊,愈發如魚得水。跟餘鬥這種人共事,還是值得放心的。”

白玉京沒有餘鬥的話,青冥天下十四州,早就不知道是一百四十州或是七八州了吧。

就像寶瓶洲沒有那頭繡虎的話,如今他們腳下這塊地盤是姓浩然還是蠻荒,還要兩說。

都是豪傑。

五言心思細膩,好像青主道友對餘鬥評價不低?

薑赦譏笑道:“誰都怨餘鬥,誰都羨慕餘鬥,誰坐在餘鬥那個位置上都不如餘鬥。”

陳清流笑道:“既然對餘鬥印象不錯,為何不跟他一起謀事?”

如果白玉京真能招徠薑赦,吳霜降都未必敢反。

哪怕敢,下場也隻會如寶鱗問劍。況且吳霜降又不是寶鱗,餘鬥絕對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一來歲除宮吳霜降自然是道官,不過底色依舊是兵家,描了一層金而已。

吳霜降會與薑赦起一場無形的大道之爭,都不用碰麵,更別提去戰場兵戎相見。

再者白玉京若有薑赦坐鎮,十四州再怎麽打仗,例如隸屬於白玉京一脈的王朝,輸了,白玉京的大道氣運折損,就可以打折扣,可若是贏了一場戰役,吳霜降他們就等於明裏暗裏連輸兩場。

這種仗,怎麽打?

除非吳霜降能夠一鼓作氣攻占玉京山,隻是這可能嗎?當然不可能。

餘鬥不是吃素的。

如今姚清能夠遙遙牽製住餘鬥,就已經是一樁驚世駭俗的壯舉。

“真無敵”是別人封的,其實並非以訛傳訛的餘鬥自封。

但是餘鬥何曾否認過?

薑赦嗤笑道:“大丈夫豈可鬱鬱久居人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行。”

陳清流點頭道:“理解。”

薑赦灑然道:“餘鬥絕非弱手,可我是薑赦。”

陳清流突然想起一事,莫非繡虎是早就有兩手準備了?如果萬年刑期一滿,薑赦出山,選擇幫助白玉京,以陳平安和裴錢的關係,有朝一日問劍落敗,薑赦就會出手相救一次?哪怕以陳平安的執拗性格,此生一定會再次問劍白玉京,可他至少可以多出一次生還機會?

當年陳清流離開“盲道人賈晟”這副軀殼,精通神魂之道的崔瀺便找上了他。

言簡意賅,開門見山說訴求,崔瀺沒有半句客套話。

“如果我守不住寶瓶洲,文廟就一定守不住浩然八洲。”

“一旦大驪京城失守,我就會連同兩位至高轉世的阮秀、李柳,繞過文廟,直接打穿青冥天下和浩然天下的大道屏障,牽引浩然水運到青冥天下,助你躋身十五境。作為報酬,陳清流需要打穿蠻荒天下。什麽時候蠻荒妖族退出浩然,你我這樁生意就算結清。”

“陳清流,這筆買賣做不做?”

任何一位老字號的十四境修士,已經夠難殺的了。

成了十五境,真是想死都難。

就像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走水”。

陳清流當時沒說話,隻是直勾勾盯著那頭繡虎,崔瀺始終神色自若,語氣平靜。

就像跟朋友相約喝酒,見了麵,說我去炒倆下酒菜。

瘋子。

當然陳清流也不是常人。

他拒絕了。

成道之事,不願假借他人之手。

文聖一脈跟人說話聊天,好像特點極其鮮明。

如果說崔瀺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那他的幾個師弟,劉十六不說廢話,齊靜春隻說平常話,左右則是幹脆不說話。

薑赦問道:“青主道友,以你的資質,就沒有想過爭個‘第一’,還是想過,實在做不到?”

陳清流微笑道:“早就過了爭強鬥狠的年紀了,人生已經沒有那種必要要做成的事情了。”

論出身,陳清流比泥瓶巷陳平安還不如,他曾是青樓小廝出身,每天搗鼓些魚泡。

他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不過把撫養他成人的是那些妓女,後來上了山當了神仙,每次下山,都會一一報答她們,修道路上,也從不恥於談及自己的棄兒出身,在妓院的經曆,故而後來幾次山上風波,都因此而起,陳清流從來殺伐果斷,不留活口,

若論恩怨分明,睚眥必報,其實還有個比陳清流更為極端的人物,那個人……有點類似顧璨。

貧時靠狠窮靠忍,下下人成了上上人,又當如何?

貧家子最怕沒來路,有了來路自有起運時。

富貴至極的最怕沒出路,沒了出路也要有黃犬之歎。

薑赦笑道:“不知那小子何時會去青冥天下。”

陳清流說道:“總要能夠自保,才有資格撂狠話,十四境是最好,最不濟也該是個飛升境圓滿。”

薑赦說道:“武道十一境,想要自保不難。”

陳清流說道:“那叫問拳,就不是問劍了。”

五言試探性道:“今天有趙須陀,明天就會有更多的算計,落魄山已是眾矢之的,青主道友,有無良策?”

陳清流笑道:“你們跟落魄山是親戚,我又不是,先前在東海水君府,我跟他鬧得不太愉快。”

薑赦說道:“怎麽不打起來,誰先慫了?”

五言當場就是一肘。

陳清流揉了揉下巴,“我軟話硬說,他硬話軟說,俱是形勢不由人,各有各的心思吧。”

哪怕是薑赦,都認為落魄山的那座護山大陣,勉強稱得上是攻守兼備。

朱斂大致說過自家山主燕子銜泥一般的“添補家用”。

早年遊曆桐葉洲,太平山老天君贈予的陣圖。與陸沉暫借道法,和寧姚、齊廷濟他們一起闖蕩蠻荒,於腹地那座雲紋王朝的玉版城,從道號“獨步”的皇帝葉瀑那邊,得手十二飛劍。三教祖師親臨小鎮之際,期間碧霄洞主以物易物,給出的一幅五嶽真形圖,這幅道圖被崔東山煉化,滿山紫氣升騰,天懸大日,萬樹叢中月一輪,自成天地,日月起落。再加上一場遠遊天外,鄭居中的那方硯台,日月星兼備……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一旦落魄山開啟這座大陣,消耗靈氣極多。

如今落魄山有小陌、謝狗這雙準道侶坐鎮,還有個當教書匠上癮的老聾子,更別說還有黃湖山那邊的劉叉,是文廟欽點的“打手”,

砸場子?

於是聽說崔東山就有了個奇思妙想,打算與落魄山全部搬走,租借個幾百年。

錢?

沒錢。

定金總得有吧?命有一條!

薑赦突然醒悟過來,皺眉道:“什麽軟話硬話,道友沒有說反?”

陳清流以心聲言語道:“為何身如空竹筒,心無所依,你們以為?不要被那小子騙了。”

陳清流伸手指了指天,“人間劍客,天外劍修。”

一旦遞劍。劍修未至,劍光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