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我們’之間的事情?問題是,一個人類和一頭吸血鬼能談什麽?像人類貴族與貴族一樣?擺場豐盛的晚宴,放個柔和而優雅的輕音樂,邊矜持含蓄的揮舞著刀叉品嚐精美的香熏製肉,邊享受著出自康坦帝國諾盾行省的名貴紅葡萄酒,然後一起暢談人類與吸血鬼兩族的和諧明天,共創神聖大陸的美好未來?或者是幹脆商量簽署一個立足兩族長久發展的戰略?從此以後人類負責享用各種動物的皮毛和骨肉,吸血鬼則徹底放棄以人類的鮮血為食物,改向人類看齊,以動物的鮮血為食物?這無疑都很扯淡。並且實際上,不說人類有沒有可能與吸血鬼取得談話,按照正常理論,即便是取得談話,那相互間談話的內容也肯定是如何能夠更殘忍,更幹脆,也更血腥的殺死對方,這才應該是屬於食物鏈天然對立的兩個種族之間唯一談話方式。
然而,就是這個唯一的談話方式此時卻並沒有上演在尼采與吸血鬼‘惡魔’托馬斯的談話之中,而且,屬於夜城中這個人類和這頭吸血鬼的談話非但從頭到尾都沒有過猙獰、血腥、或者撕殺等旋律,更是一直都顯得格外平靜與淡然……這當然很反常也很不應該,畢竟在神聖大陸上,但凡跟吸血鬼有著某種程度上的接觸,但卻不是相互的撕殺置對方於死地的話,那麽這個人類也都會被冠以放棄了靈魂,投入了‘惡魔’懷抱墮落入黑暗的頭銜;尤其是像尼采這個本身就曾經被教廷論斷為異端的人類,他這一夜與托馬斯的談話方式其實被直接指責為背叛了整個人類也都毫不過分。
可縱然如此,尼采卻依舊是將與托馬斯之間這種談話的方式給維持了下去。這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其實已經站在光明教廷下整個人類的對立麵將諾娃‘轉化’成為了一頭女皇級別的吸血鬼,更是因為在他看來人類和吸血鬼之間的關係本身就不能簡單的看成食物鏈上獅子和兔子之間的關係模式;因為如果把以人類鮮血為食物的吸血鬼比作成人類眼中的獅子的話,那麽這頭被人類直接驅逐到了永夜與地下的獅子是不是也太弱小了點?再者,有著前世記憶的尼采既然一直都讚同‘存在即合理’這個概念,那吸血鬼的存在便自然也有他存在的道理。往最簡單的方向去說,假如黑暗被徹底消滅再不複存在,光明又憑何而生?所以這些觀點,再加上眼下局勢,便就最終促成了眼下夜城的這場異端談話。
……
托馬斯肯定清楚這個孩子站在他麵前跟他這樣談話究竟有可能會付出怎樣的代價,不過他不會在意,也確實認為他沒必要在意,因為在他看來,這個孩子所做的一切其實也都是為了他不可告人的磅礴野心,那既然是為了他的野心,他便當然需要承擔可能的後果,這點他不會不知道。所以意識到這個孩子確實沒別的心思,表現出來的態度也僅僅是要和他談談的態度後,他便也更不需要有所謂的顧忌了,隻是聳肩,瞧了眼依舊站在這個孩子身後不遠處的那些人類,他隨口道,談什麽?
尼采略顯嘲諷的笑了笑,但卻終究還是沒有針對托馬斯的明知故問而有所謂不快,他隻是很平靜的道:“當然是關於夜城的事情……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臨走前留下的那封信告訴我,夜城無論如何都會在這時迎來一場大洗牌;可這時呢?為何我隻能看到遍地的黑暗與幽靜卻並沒有所謂洗牌帶來的血腥與鎮壓?”
“誰規定洗牌的過程便一定得是浩浩蕩蕩的過程?悄無聲息間的洗牌難道你沒有見識過?哦對了,很抱歉我忘了你不過是個不滿19歲的孩子,再如何的聰明也終究還是掩蓋不了你閱曆上的不足。”托馬斯戲謔微笑,眯起猩紅的眼睛,他望著尼采的眼神格外深沉:“血族衛隊的衛隊長哈迪斯應該已經死在夜城城牆之外了吧?既然如此,你該真不會以為夜城的血族衛隊隻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吧?再者,我認為岡格羅家族敗退後出現在這裏本身就足以說明太多的事情。”
後一句話的意思便就是說夜城衛隊相當一部分的力量其實是在大洗牌的過程中遭遇了狙擊?這點尼采在進入夜城前確實已經大概猜到,但關於岡格羅家族突然出現的事情,他倒也真是剛剛得知……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尼采能夠從托馬斯的話中聽出托馬斯的意思是他主導了夜城陰暗中的一輪-大洗牌,這當然能夠讓尼采察覺到更多的信息。
他迎著托馬斯猩紅的眼睛,並沒有介意後者言語中的調侃,隻是微微皺了眉,道:“我並沒有冒犯的意思,但即使是你的勒森布拉氏族全部都墮落成為了惡魔,也應該完成不了這樣的壯舉吧?就算是卡帕多西亞皇朝覆滅後血族已經頹敗……但該隱呢?”
提到該隱,提到這頭締造了卡帕多西亞氏族的第3代吸血鬼,尼采清晰注意到托馬斯眼中一閃而逝的猙獰與亢奮,甚至便連他再次開口時,口吻也都不再那麽平靜,他猩紅的眼中流轉著複雜的意味,道:“這就是我一直認為我逃離的時機實在完美,以及我們也的確足夠幸運的最大原因了……該隱以及夜城裏真正強大的血族事實上早已離開。”
該隱離開了夜城?
尼采再無法保持他的平靜,斷然不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為何從步入夜幕森林一直到現在他們除了遭遇女皇美蓮達以後,便再沒有遭遇來自吸血鬼真正意義上的威脅;更是因為該隱帶著夜城最精銳的血族早已離開究竟意味著什麽,他肯定能夠多少猜到幾分;那再加上德古拉親王又自始自終都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更是幾乎讓他完全可以肯定他的猜測!
而這,便是尼采從頭到尾所最為擔心的一點。說到底,他這趟來夜城肯定不是因為托馬斯的誘迫,也更不完全是所謂異端裁決所的任務,美蓮達女皇的皇冠——而是德古拉,是德古拉所奪走的‘生命權杖’!
他盡量壓抑著他的情緒,也盡量讓他顯得淡然顯得漫不經心,隨口又問托馬斯,他們早已離開是什麽意思?
他掩飾的確實足夠完美。
然而,掩飾的再完美卻必然逃不過已然成長為長老級吸血鬼托馬斯銳利的眼神……托馬斯冷笑了笑:“說實話,盡管我確實很想品嚐你的鮮血,也忘不了過去幾年你對我的侮辱,但哪怕是站在敵人的角度,我也必須得承認,你是我見識過所有人類中最聰明也最可怕的一個人類!”
尼采麵無神情,像是不明所以。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試圖隱瞞你的秘密嗎?尼采少爺……關於‘生命權杖’的事情,關於‘上帝之鞭’的事情,你真以為你能夠永遠的藏下去嗎?”
尼采神情微變,但終究也隻是微變。
不過相對於他依舊能夠克製著情緒保持起碼表麵上的平靜,那托馬斯所直接拋出來的‘生命權杖’這4個字可就實在是讓他身後的人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那些潛心攀爬在魔法領域的魔法師們之所以走出法師塔,之所以甘心被他利用,本身就是為了他們幾代法師塔魔法師所研究出來的‘生命權杖’,所以既然在付出了巨大代價來到夜城心髒,也終於等到了‘生命權杖’一點消息後,他們肯定再無法平靜。
安德魯幾乎是下意識的便上前幾步,試圖走向尼采。可到最後他也還是僅僅走了幾步,便就停了下來……因為他注意到尼采在身後向他微微擺了擺手,明顯就是示意他稍安勿噪。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表麵上依舊平靜的尼采悄然眯眼,像是毫不在意也毫不奇怪托馬斯是如何知道的這些事情,他隻是平靜道:“讓我猜猜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這些事情?是在夜城以後嗎?在耶路冷撒城外的時候你應該是不知道的,不然那個時候你留下的信就不會僅僅是猜測我對夜城的某樣東西感興趣,而會直接挑明當作你的籌碼了……哦對了,你肯定是在夜城進行你所謂的洗牌,率著你勒森布拉的吸血鬼屠戮你同族的過程中知道的這些事情;我幾乎都忘了,鮮血對於血族而言是具備記憶傳承能力的,那麽吞噬了不少心髒的你,肯定也能夠從魔宴同盟的那些吸血鬼記憶中得知該隱和德古拉等人離去的原因,以及最終意圖。”
托馬斯陰冷沒有說話,他鮮紅的長發襯托他猩紅的眼睛,在周圍法師們火元素魔法的映襯下,格外詭異。
但尼采卻還是沒有在意這些,並且他也好象根本就打算等托馬斯伯爵開口;他隻是皺眉想了想,便隨即又道:“照這麽看,該隱果然是率著血族的精銳利用‘生命權杖’去尋找‘上帝之鞭’了吧?”
能猜到這一點對於這個足夠聰明的人類來說並不奇怪,再說托馬斯既然說出了該隱等人早已離開夜城,那其實也就相當於間接的告訴了尼采這一點……所以托馬斯依舊陰冷,依舊沒有說話。
然而。
他沒有說話卻並不意味著尼采就隻能無休止的猜測下去。
事實上就在尼采說完然後繼續皺眉沉思的同時,他身側,一道清冷而漠然的聲音便就陡然響起。
“不,該隱並不是利用‘生命權杖’去尋找‘上帝之鞭’,而是去尋找,繼而試圖奪回‘上帝之鞭’……”